在风檀居的酒窖中放置了将近一年之久的百坛贡酒被抬走后,酒窖中便显得空荡荡的,阿溪看着被一扫而空的酒窖,噘着嘴嘟囔道:“怎么一时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呢!”
阿溪想到在过去的几个月中,都是她每日亲自打扫酒窖,可今天突然被清空,她多少有些不适应。
沈念没有听到阿溪的话,她随口吩咐道:“阿溪,你把酒窖打扫打扫,明日起,再酿一百坛新酒。”
阿溪不可置信地看着一派悠闲从容的沈念,不解地问道:“为何还要再酿一百坛?”
“给府上酿的,这次的酒不用窖藏很久,不消一月便可,想来,等上元节就可以吃到了。”沈念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阿溪不敢怠慢,便叫来一些婢女,一起打扫起酒窖来。
往年沈府的酒都是由沈念所酿,今年她为了酿制贡酒,险些耽搁了这一项,好在沈念早就打算好要酿一味容易发酵的果酒,虽然酒劲不大,但就算作是尝鲜,想必府中的人也都会满意的,若实在不行,也只能让曹管事去外面的酒坊置一些回来。
自沈念十二岁起,沈府日常所用的酒水都是由沈念所酿,这倒并非是沈府为了省钱,而是沈念特地去求沈长义才领来了这一项。
沈念看着众婢女们忙碌着,她有些失神,眼前这个酒窖虽已不复从前的狭隘,是啊,一切都在变,她的父亲沈长义已然故去,她已不复过往幼稚可笑,现在的她深知生活艰难,而在沈府中,更是难上加难。
两刻钟后,婢女们已经按照沈念的吩咐将酒窖从里到外全部清洗一遍,沈念检查过后,便吩咐阿溪去府外置一些新鲜水果,阿溪听了可以出府,高兴地领命出了风檀居。
冬日难得的天晴,湛蓝的天空间几片闲云慵懒地随着清风一卷一舒,荡向天边,许久,消散不见。
沈念坐在院中,看着已然空无一物的蓝天,心中发颤,她多少有些紧张,今日,便是沈修平去皇宫拜见陛下的日子。
就在沈念忐忑不安地想着将会发生的事情时,一个声音从沈念的身后传来,“三姐倒是自在。”
沈念知道是谁,便不去理会,只是随意地抛出一句:“你来了。”
沈修仁也不拘谨,自在地坐在沈念的身边,笑道:“大郎今日去了皇宫。”
“你都知道了。”沈念并不意外,想必此时,全府上下都已得知了这个消息。
沈修仁没有回答,他理了理袍角,端了端身子才轻声道:“那件事我已想妥了。”
沈念平静的眸中终于浮上几分惊讶,她转眸看向正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沈修仁,她倒是没想到,沈修仁会这么快便给出她答案,她以为凭着沈修仁的性子在年后能给出答案就已经是极其不易了。
沈修仁很喜欢看到沈念猜不透他的心思,他故意卖起关子来,忍着笑意,平静地看着沈念。
沈念自是看不懂沈修仁的小心思,她好奇地等着沈修仁向他解释些什么。沈修仁看着沈念期待的眼神,心一软,笑道:“我想了许久,阿姐的办法想必是最为稳妥的,所谓兵不厌诈,我想,我在广平王身侧,总归要好过在卫王身侧。”
顿了顿,沈修仁蹙眉道:“只是,入画姑娘她……”
沈修仁没有再说下去,沈念心中一凛,她知道沈修仁的担心不无道理,她更知道,入画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处境,她有些后悔将入画安排道沈修仁身边了。
“阿仁稍坐,我去写封信给入画。”沈念也不等沈修仁应答,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房,开始写起信来。
不消一刻钟,沈念便从书房中走了出来,她走到沈修仁身边,递过已经包好的信,嘱咐道:“既然你已想好,你回去之后问过入画的意思再作打算,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
沈念看着沈修仁乖巧地应答,心中不免涌上酸涩来,入画与她分别已有半年之久,她真的有些想念入画了。
沈修仁捏着手中墨迹未干的信封,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欲言又止道:“阿姐,那酒……”
沈念莞尔一笑,她不由得摸上沈修仁圆圆的脑袋,恐怕这世上也只有沈修仁这一个男人是真心实意地如此担心自己了。
沈念心中苦笑,面上却是一脸的胸有成竹,她不想让沈修仁为自己担心,于是眉眼弯起,云淡风轻道:“那酒会让陛下和贵妃满意,四郎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院门外阿溪苍白着脸跑了进来,看到沈念后,顾不上许多,气喘吁吁地说道:“从皇宫来的秦公公在前院候着,说是圣上要宣姑娘进宫。”
沈念和沈修仁都是一凛,沈念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可以见到皇帝,只是……
沈念转眸,冲着身旁的沈修仁粲然一笑,吩咐道:“四郎且先回去,不必太过担心。”
说罢,沈念没再理会沈修仁,而是径直走进卧房换了身锦绣华服后,便去了前院。
沈念见过秦公公后,乖巧地坐上马车,随着马车缓缓驶出沈府,颠簸中,她双手用力绞着衣袖,心中忐忑,她本不是这样容易紧张的人,只是,她紧张着即将面临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会遇到的是何种情况,不过,不论是哪一种,她都难以接受。
一个时辰后马车进入皇城,沈念仍旧规规矩矩地坐在车内,她并没有掀开车帘,她知道在这皇宫之内,礼节是十分繁琐的,而她掀开车帘,也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了些。
“沈氏阿念,待会见到陛下,得规矩些。”就在马车停下时,太监在尖着嗓子在车外叫道。
沈念听出了太监对她的敌意,她垂着头,下了马车后,乖巧地应道:“多谢公公提点。”
顿了顿,沈念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玉佩,递到秦公公手上后,规规矩矩地说:“公公辛苦。”
再不多话,沈念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当然,她也觉得自己无需多说,那太监手中的玉佩足以表达她想说的一切。
秦公公不慌不忙地收起玉佩,他看沈念的眼神也多出了几分和善,叹口气嘱咐道:“贵妃娘娘不喜心思繁多之人。”
沈念知道,这是秦公公在提醒自己,见到贵妃后不可显得过于聪慧,她轻声应了声是后,便亦步亦趋跟着秦公公一起进了大殿。
沈念低眉敛目地跟在秦公公的身后,她不敢抬头,虽然得到皇帝召见是她意料之内的事情,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沈氏一个小小的庶女,她在高高在上的天子和众皇族们眼中,犹如蝼蚁般卑贱。
“沈氏阿念到。”秦公公尖着嗓子施礼禀道。
在得到允许后,沈念垂着头走进大殿,她听到四周不断传来的低语声,一整颗心不自觉地颤得更紧了。
沈念走到大殿中央后,她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向着高高在上的人行了大礼后,恭敬地道:“沈氏阿念见过圣上,贵妃娘娘。”
五体投地乃是大礼,只有在面见皇帝的时候才会行此等礼仪,沈念虽然是庶女,可在沈长义没有去世时也是极其疼爱她的,她同着沈珍珠和沈蓉一起,自小便被教习各种礼仪,所以,她十分熟练,十分镇定地行了此礼。
沈念不敢起身,依旧趴在地上,等着皇帝发话。
“你便是沈氏阿念?抬起头让朕看看。”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铿锵有力,绵延不绝。
一种肃杀的戾气让沈念心尖颤了颤,她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毫不畏惧地对上大殿之上,正端坐在金灿灿的宝座上,略显年迈的皇帝向她投来的好奇目光。
皇帝似乎对沈念年纪这般小的女郎不感兴趣,只是看了眼,便转眸看向身旁的贵妃。
沈念挺直着顺着余光,瞥见了拥有绝色之姿的贵妃,那是一种浑然天成且勾人心魄的美,那是一种只看上一眼,便让人再也无法移开视线的妩媚,那是让天下女人都自惭形秽的倾城之色,饶是沈念两世为人,可她还是被美人的美丽所吸引,她不自觉地看向贵妃,似是欣赏一件艺术品般专注地凝视着。
贵妃察觉到了底下打量她的目光,转过原本回应皇帝深情的水眸看向沈念,沈念并不因此而避讳,依旧专注地凝视着。
“沈氏女郎为何这般看着我?”贵妃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快。
沈念在听到贵妃的问话后,才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敬,低下头去,有些害羞地回道:“娘娘有倾世之色,阿念实乃情不自禁,还望娘娘勿怪!”
虽然贵妃对这些赞美她容颜动人的话习以为常,可今天的赞美出自一个还未及笄的女郎口中,还是让她心中大悦,她眉眼轻轻弯起,温柔地说道:“我方才尝过你酿的酒,实是人间佳酿,特意召你前来,你可要何赏赐?”
沈念惊讶地抬眸看向贵妃,似是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一双明净澄澈的眸子巴巴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绝代美人,她的睫毛扑闪着,那样天真可爱,似是从未沾染过尘埃。
“阿念想要娘娘赏赐我的阿娘。”沈念不假思索地应道。
贵妃并不生气沈念的开口讨赏,只是有些不解,顿了顿,她好奇地问道:“你的母亲不是李氏吗?她有何难处?”
沈念摇摇头,垂下眸子,失落地应道:“阿念指的是,阿念的生母。”
沈念的声音很低,但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一个小小的庶女也敢跟贵妃讨条件!”皇帝有些不快,不屑地冷哼道。
此话一出,众人都屏息凝神,识相地闭上嘴,不敢再说半句话,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惹怒了皇帝和贵妃,从而惹来杀身之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