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已经走进屋来,沈念抬眼对上熟悉的面容,她粲然一笑,这几个月的忧郁似是因为看到这张俊脸而尽数散去。
眼前的男子正是沈修仁。
将近一年未见,沈修仁长高了不少,也俊俏了不少,沈念依旧记得那晚的明月,那晚的少年。
“原来是小阿仁,许久未见,都长高了。”沈念上走近沈修仁的身边笑意盈盈地摸着沈修仁的头,熟络地打着招呼。
沈修仁似乎对沈念的热情有些不适应,脸有些发热,不好意思地回道:“三姐也更明艳动人了。”
沈念被沈修仁害羞的话逗乐了,这个少年如今倒是学会寒暄了,看来真的是长大了不少。
可不论沈修仁长得再怎么高大健硕,在沈念眼中,他还是一个天真的孩子,是个生性淳朴,敦厚善良的少年,她真想给这个少年一切她能给予的保护,她要做到姐姐的责任。
想了想,沈念觉得有些好笑,如今的沈修平跟着卫王李佖,前途自然是不必担忧的,说不定自己还要找他帮忙,他哪里还用得着她去保护。
“阿仁此番在家住多久?”沈念请沈修仁坐下,岔开话题问道。
沈修仁听罢轻笑出声,应道:“过完年后便走。”
沈念也觉得自己的问话有些多余,再过半月便是除夕,沈修仁也必定是准了假回来过年的。
“日子过得真快”沈念感叹道,“对了,她如今可好?”
沈修仁自然知道沈念说的“她”指的是入画,他点头应道:“甚好,她如今负责给卫王府酿酒,卫王还夸赞她所酿之酒实实佳酿。”
沈念放心地点头,看着眼前的少年说起入画时眸中溢满的温柔,她勾唇浅笑。
“如今你可也能饮酒?”沈念一边替沈修仁斟茶,一边问。
一年未见,想必当年青涩的少年,如今也该能饮酒了吧!
果然,沈修仁笑着点头应声:“是啊,在营中也时长开怀畅饮,甚是快活!”
沈念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眉宇之间尚有三分稚气未脱,可俨然颇有七分大丈夫之姿的少年,心中泛起无尽的喜悦和满足,好在这偌大的沈府尚且还有这一人是值得她记住的,好在,这世间还是存有真性情的男儿,好在,她可以和这个少年相对而坐,谈笑风生。
食案上斟满茶水的茶盅里,缕缕水雾腾腾而起,隔着这丝丝缕缕的雾纱,沈念凝眸浅笑道:“如此甚好,我前日刚从窖中取来一坛年前的雪梨酿,阿仁便请试试!”
沈修仁听到有酒喝,霎时眼眸含光,扬起广袖,拱手谢道:“如此便多谢三姐。”
没等沈念吩咐,阿溪已经跑去取了酒过来,又麻利地架起火炉,便开始煮酒。
沈修仁嗅着拂面而来的酒香,闭上眼静静地品味着,黑暗里,他只觉得他的睫毛,他的鼻翼,他的唇,一同窝进那绵延不绝的温软里,一瞬间,他竟以为这好闻的气味像极了一位婀娜多姿,倾国倾城的女子。
“这酒自有一番滋味,阿仁可得细细品尝。”就在沈修仁脑海中浮起佳人的倩影时,沈念开口打碎了他的想象。
沈修仁怔怔地睁眼,他对上的是沈念含水的眼眸,那双眸子清澈透亮,荡漾着酒香中的温柔。
沈修仁看得出神,想他在皇宫和卫王府中也是见过不少美人的,可饶是那些宫娥的姿色再怎么明艳动人,却还是远远比不得眼前这双温柔似水的眸。
直盯了好半晌,沈修仁才将出神的目光从沈念的眸光里移开,侧头看向已经沸腾的酒,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失落。
“阿仁今后可有何打算?”沈念示意阿溪将煮好的酒替沈修仁斟满,懒懒地说道。
似是被沈念突如其来的问话惊醒,沈修仁睁大着眼盯向身前转瞬便斟满的酒盅,说不出一句话。
待阿溪退开,沈修仁才缓缓开口:“如今边关战事危急,卫王的意思是年后便去余杭。”
余杭?沈念心里冷笑,边关战事危急,卫王却说要去余杭,真是鼠辈。
“我是不打算去余杭的,我想去边关。”沈修仁脱口而出,丝毫没有避讳。
沈念心头一暖,她以为沈修仁不会对自己谈起这些,看来沈修仁对她的信任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沈念拾起酒盅,小小地嘬了一口后,才道:“阿仁果然是个有志气的,如今看来,卫王府倒不是久居之地。”
沈修仁惊喜抬眸,他没想到沈念会和他想到一处,这半年来虽说自己依附于卫王李佖,可他心中却是越来越不欢喜,且不说卫王一心笼络权贵,与那些权贵整日行宴燕之乐,就是卫王每次令他做的那些事情也是着实让他不悦的,他几次直言进谏,卫王非但不听,反而屡屡怪罪于他,他真想一走了之,可想来,若是他真的意气用事,获罪的怕不仅仅是他自己了,还会牵连家人,甚至可能整个沈府都会遭殃,所以他只能忍气吞声。
“你们且下去。”沈念叫退周身的几个婢女。
沈修仁不解地看向突然叫退婢女的沈念,此刻,沈念已不如方才那般温柔,眉目间隐隐散出凛冽的气息,这让沈修仁有些紧张。
从小到大,沈修仁和沈念虽然同在一个府中长大,可终究见面只是打招呼便罢,直到他离家时和沈念月下的畅谈,他们才渐渐不似以往生分,之前沈念让他收留入画时,他多少也有些惊讶,也不知是不是由于那次月下畅谈的缘故,他就是对沈念生不出戒心来,他想也没想便提笔回信,还保证会照顾好入画。
今日沈修仁回府后酒急急赶来见深念,也是因为要告诉沈念入画的消息,可是即便不似过去生分,但终究还是让沈修仁觉得有些尴尬,毕竟他们从未单独在同一个房间里呆过。
看出沈修仁的惊讶,沈念莞尔一笑,她不在意地捏起酒盅,缓缓将杯中酒饮完,随着酒盅与食案碰触的一声轻响,沈念也轻轻开口:“阿仁可想过去巴蜀?”
一句话荡在房里,沈修仁看得痴了,同样也有些心惊。
“三姐是说……”沈修仁惊得不敢说下去。
沈念眸光含笑,她懒懒地趴在食案上,用一只手肘撑着下巴,直直地盯视着面前的少年。
“可是,三姐,我……”在沈念直勾勾的盯视下,沈修仁更觉得坐立不安,一颗心开始剧烈地澎湃起来。
“阿仁若真想去边关,就必须勇于迈出第一步。”沈念轻笑出声,似乎她并没有多在意她所说出的话。
看沈修仁沉默凝思,沈念又开口道:“想必阿仁比我更清楚如今的局面,那安禄山一人兼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而这三地之间地域相连,他一人便拥兵二十万,兵力又于诸镇之中最强,可长安的兵力却不满八万,如此外重内轻,怕是会有叛乱的危险!”
沈修仁何尝不知道那安禄山有反心,可就算安禄山起兵造反,那巴蜀也是相对安全的,他不愿意去余杭偷安,难道便愿意去巴蜀吗?沈念明明知道他的心思,可为何还执意让自己去巴蜀?
沈修仁不解,他疑惑地看向沈念,沈念似乎看出了沈修仁的疑惑,于是开口道:“阿仁打算离开卫王后投靠谁?”
沈修仁一怔,他的确想过离开李佖,可离开李佖后投靠谁,这他却并没有想过,他也不敢想,方才他听出沈念要他离开李佖去巴蜀的意思,便让他的心狂跳不止,如今沈念又问他打算投靠谁,沈念的步步紧逼,让沈修仁不知所措。
“太子颇有才气,广平王也被称赞为仁义之士,你可想去广平王手下?”沈念一字一句认真地说着,似是要为沈修仁找一条离开李佖后的出路。
沈修仁刚想开口,沈念率先说:“我听广平王最近在巴蜀,也许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说起李俶,沈念心中有些发闷,她本想离开李俶,可终于还是忍不住要打探李俶的消息,她真的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她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恨他还是爱她。
沈修仁眉心跳了几下,嘴唇动了动,说:“可是……”
沈念知道,沈修仁是想说,可是他应该如何从李佖身边脱身,同时还要能保全在卫王府里的入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