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溪，你去打盆热汤来。”沈念的话惊醒了出神的阿溪，阿溪忙应声出了卧房。

屋外的积雪很耀眼，仿佛整个天地都亮了一圈，沈念心中恍然如梦，她悠悠叹气，披了件袄子起身下榻。

沈念是想打开窗户看看外面的雪景，可刚走到窗前，阿溪正端着热汤进来，看到沈念已经举起手想要开窗，吓得忙跑过来阻止道：“姑娘不可开窗，外面冷！”

沈念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扑过来的阿溪，她哭笑不得，这个丫头倒是挺关心她的，可是她哪有那么娇弱，不就是吹点凉风而已，倒把这丫头吓成这幅模样。

阿溪紧张地扶着沈念走向火盆旁，她一边扶沈念坐下一边说道：“姑娘可千万注意自己的身子。”

阿溪的关心并不是假意，她是沈念从下等丫鬟中特别提上来伺候的，刚开始伺候沈念时，她看沈念话并不多，只是一头钻进酒坊中酿酒，她以为沈念只是爱玩而已，时间长了之后，沈念会偶尔给她讲一些极有意思的趣事，或者说一些关于酿酒的技巧等，她反倒开始理解沈念，沈念生在这样一个深宅大院之中，看似不愁吃穿，可身份不高不低，每日在夹缝中挣命，那是何等的不易。

阿溪的年纪比沈念还要小些，她每日倒是很欢脱，总是喋喋不休地说着府中丫头们议论的事，沈念倒也愿意听下人们议论什么，当然，对于沈念不利的，阿溪都自动过滤掉，沈念自然知道阿溪的一番苦心，也不去问，这些日子下来，沈念倒着实喜欢这个快乐的小丫头。

沈念由阿溪伺候着洗完脸，坐在梳妆台前梳头上妆，阿溪也是个手巧的，每次给沈念梳的发型倒是府外面的姑娘当下时兴的发髻，这让沈念每次出门都成了府中的焦点，虽然沈念颇不习惯被别人评头论足，不过，也难为阿溪整日里搜罗这些个样式，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拒绝了。

“阿溪，今日咱们梳个平常些的发髻可好？”看着阿溪拿来琳琅满目的首饰，沈念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溪连连摇头，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来回摆着回应：“姑娘生得这般好看，自然适合好看的发髻，况且今日去见大姑娘她们，自然不能让姑娘被她们小瞧了去。”

沈念无奈，过去的自己时刻都想吸引别人的注意，时刻都想胜别人，可如今的她早已变了曾经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她反倒喜欢沈蓉那样低调的做派，毕竟她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太过招摇，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阿溪，把这些且收起来，我今日只戴支梅花便是了。”沈念有些生气了，语气中也含着毋庸置疑的命令。

阿溪怔怔地看着镜中的沈念，黛眉紧锁，低眸不语，似是真的恼了，她不敢再说话，默默地收起了首饰盒，捡了支艳丽的梅花给沈念戴上。

阿溪终究是胆子小的，只要沈念眉目微蹙，她就不由自主地害怕，也不知道是沈念的气场太过强大，总之，她就是害怕看到沈念不高兴。

沈念打扮好后，站起身道：“将我那件素色鹿茸斗篷拿来。”

阿溪依言拿来斗篷，这是往日她不会让沈念穿的衣服，她撅着嘴满脸委屈。

“我一向不喜张扬，只看在你一片苦心，总也舍不得说破，可今日这宴会是大日子，我若喧宾夺主，自然会惹旁人不悦，难道你是想看我被人陷害？难不成你是大夫人派来监视我的人？”沈念冷声地责备一旁侍立的阿溪。

阿溪闻言吓得跪倒在沈念跟前，大气也不敢喘。

沈念自然知道阿溪不会是李氏的人，可她就是想让阿溪看清楚自己和她的位置，天真固然是好事，她也想让阿溪失去这份难能可贵的天真，可如今她自身难保，她又如何有心思来护阿溪的天真。

沈念寻思，沈蓉突如其来的宴席，自然不会是心血来潮，今日，必定会发生大事，也就在这梳洗打扮之间，沈念已经想了千万种沈蓉的用意，排除了种种的不可能，若她猜的不错，想必，是和义王有关。

做好一切准备后，沈念直接向后院沈蓉的住处而去。

走在府中由青石板铺的小道上，沈念看阿溪满心欢喜地观赏着四周的雪景，竟似已然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她勾唇浅笑。

阿溪的心思不深，更是小孩子心性，就算有天大的委屈，只消一时半刻，就会欢喜如初，忘记所有的愁苦，沈念多少有些羡慕阿溪，她是个心思多的，可能由于要面对种种算计，所以她不得不如此。

“阿溪，方才我的话说重了，我自然是知道你的，只是，我一向不喜欢张扬，日后，你也不必再辛苦为了我去学那些时兴发髻了，只梳些普通的便可。”沈念先开口道歉。

阿溪眨巴着圆鼓鼓的杏眸，快乐地在沈念周身蹦蹦跳跳地来回跑，听到沈念的话后，毫不在意地冲沈念笑道：“既然姑娘不喜，阿溪以后就不做，阿溪只听姑娘的话。”

如释重负，沈念庆幸阿溪是这样单纯的性子，如果是入画，或是铃澜，虽然不会记恨于她，但想来也不会如此轻松地放下这些委屈来。

转而，沈念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如果是入画和铃澜，她们一向心思活泛，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些事惹自己的不快。

想起入画，沈念有些愧疚，也不知道入画此刻过得如何，那卫王府总是不如在自己身边好……

片刻，身后传来一个呼唤声，打断了沈念的思绪。

“阿念怎么走得这么快，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再了。”

沈念回头去看，原来是沈珍珠。

沈念好笑，上次沈珍珠想尽办法陷害她，计划落空后，每每见到她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如今为何又突然变了脸，还去风檀居寻她，难道今日的宴会又要扯上她？

沈念觉得自己好笑，她已经被沈珍珠的算计变得太过敏感了，不过也并非是她太过小心，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沈珍珠对她露出友善的笑容，就一定是要对她不利，每每如此，这让她不得不提防。

似是看出沈念的戒备，沈珍珠得意地扯起笑来，走近沈念打趣道：“阿念这是什么表情，好似我要吃了你不成。”

沈念被沈珍珠挽上的手扯得往后退了几步，她虽然很不喜欢和沈珍珠寒暄，但想到如果要在沈府继续无波无澜地呆下去，就不能明着和沈珍珠为敌，只好回应一个尴尬的笑容，叫沈珍珠放心。

果然，沈珍珠看到沈念尴尬的笑容后，笑得更欢了，她咯咯地笑个不停，沈念心中不由得冷笑，面上却依然保持着尴尬的笑容。

“我昨儿想起小时候，阿念扬言说要嫁给广平王的事，现在想想，阿念那时真是可爱得紧。”走了一阵，沈珍珠含笑说道。

沈念微微挑眉，她不断品味着沈珍珠话里的意思，还记得在去年义王府遇见李俶之后，沈珍珠几乎从来都没有在她面前提过李俶，可如今突然说这话，难道是李俶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吗？

“二姐说笑了，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岂能当真，凭阿念的身份，自然是配不上广平王殿下的。”顺着沈珍珠的话，沈念回应。

沈珍珠鼻尖一声冷哼，似是并不满意沈念的回答，只是沈念这一番应答已经堵住了她本已酝酿好的话，她也就不再言语，拉着沈念，二人一起走向别院。

沈蓉所居的院子名唤静水园，只因院中有一汪平静无波的水池，由此得名，府上的众人很少去沈蓉的院子，沈蓉也从不邀请人去她的院中打扰她，甚至连她自己也总是舍不得住在院中打扰那一院的清净，所以很多时候她都住在崔氏院中的厢房。

沈念由沈珍珠挽着一路走来，沈府占整个兴化坊的四分之一大，一直走了半晌，穿过那扇进别院的小门，又走了一阵，才终于到达了静水园，阿溪跑去轻声叩门，良久，沈蓉的贴身丫鬟芳若开门来迎。

由芳若带领，在曲径通幽的院中绕了几绕，终于看到前面的房屋。

“大姐住的地方实在是犹如仙境了。”沈念看着院落中密布的竹林，忍不住轻声赞叹道。

虽然这些青葱翠竹在雪的遮蔽下显得有些狼狈仓皇，但它们夏日的风韵依然有迹可循，不过一旁的沈珍珠倒是不以为然，仰着下巴只管往前走，似是对这景致司空见惯一般，毫不在意。

随着芳若打开房门请沈念和沈珍珠进去，芳若示意跟在二人身后的阿溪和沈珍珠的丫鬟春水一起留在外面。

等沈念和沈珍珠进去，芳若怕是惊动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动作轻盈无声，而后引着阿溪和春水一起进了旁边的屋子。

这边，沈念和沈珍珠进了屋，见沈蓉已经坐在软榻上煮茶，一旁的火炉散出暖意，沈珍珠解开披风本想递给春水，发现没有侍女在场，悻悻地紧走几步，挂在一旁的木架上。

沈蓉看沈珍珠已经自顾自坐在自己对面，嘴角轻勾，开口道：“阿念也坐，不必拘泥。”

沈念轻声应着，脱了鞋，跪坐在沈珍珠一旁的软榻上，解开斗篷放在一边。

沈念打量四周，这个房间是正厅，可由于四周都是茂密的竹林，光线也不似明媚，沈念笑道：“难怪姐姐总是不喜出门，若是阿念也住在这样幽静的地方，即便哪里都不去，也满足了。”

沈蓉清洗茶具的手微微一滞，随后笑着问道：“阿念喜欢，今晚便留下来住。”

沈念心中不悦，脸上却不动声色，随即回道：“真是不巧，我那刚弄好的曲子等着我回去下锅，底下的丫头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等晚些还是要回去看看的，阿念真是福薄。”

沈念满脸的委屈和失望，逗得沈珍珠咯咯直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