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铃澜抱来两个小坛子,递到沈念的手上,沈念将两个小坛分别凑近鼻翼,睫羽轻颤间,酒香与果香混在一起,随着流动的空气扬入鼻息,初闻时如甘泉玉露,清灵而纯雅,再嗅时又若金风浮花,绮丽且秀艳。
“用荼蘼果酿出来的酒果然不错。”沈念挑眉轻笑。
铃澜双颊微红,垂眸笑道:“是姑娘教的好。”
沈念凑上唇边,抿了一小口,觉得甘甜爽口,赞道:“辛辣方尽,甘甜有余,甚好,若能再多点晚春的遗憾,便是上上之品了。”
铃澜用心记下沈念的话,但她未解其中之意,沈念看在眼中,柔声道:“荼蘼花是春天最晚盛开的花,就好似生命中正茂的风华即将到达尾声,如何不憾?而酒中的滋味要做到恰到好处,你还需在曲子的火候,以及酿制的长久中下功夫。”
铃澜连连点头,怯怯地回道:“姑娘说的是,铃澜记下了。”
见沈念起身就要走,铃澜忙追问道:“姑娘可有话带给王妈妈,她现在正在打扫窖子。”
沈念摇头,眸中浮出复杂的含义,铃澜看不懂,只能等着沈念开口。
“让她好好享受现在的生活吧。”顿了顿,沈念嘱托,“这酒方是谁也不能让瞧见的,你还年轻,没到收徒的年纪,院中的粗使丫头也要提防着,你可晓得?”
铃澜应道:“铃澜省得,姑娘放心吧。”
“明年初二来沈府一趟,就说来看我,对府中的旧人不必提及酒坊,只说做点小生意便可。”沈念说罢,也不等铃澜应答,转身走了出去。
沈念想,到了年后,她也就可以准备离开长安城的各项事宜了。
沈念心不在焉地走出恒香酒坊,她正神情凝重地思索着年后的计划,胳膊上被一股力道拽住,等她反应过来,才惊觉自己已经被拖到了一条狭盏的巷口。
沈念心中一悸,下意识尖叫,她惊恐抬眸,对上他的眼,一瞬间,腹中似是有坛陈年老醋被打翻,所有的辛酸苦楚霎时翻江倒海涌了上来,难以自抑。
是他!竟是他!
沈念做梦也不曾想过,再次同李晟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李晟一如往昔,浓密的睫毛眨巴眨巴着高高翘起,眸光明亮且温暖,眉宇之间裹挟着风尘仆仆的疲倦,俊俏的鼻尖渗出细碎的汗珠,完美无瑕的唇瓣微微颤动,似是风中摇曳的枝条,荡漾出无限柔情。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李晟看着沈念柔声说。
沈念乖乖点头,李晟则放开扣住沈念的大手,转而将沈念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握住,拉着她向小巷深处走去。
沈念看着李晟的背影,她有些发怵,没有见到他时,常常在想如果再次见到他,一定要和他说好些话,可如今人就在她的面前,她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走在前面的李晟感觉到了沈念的紧张,他突然停下脚步,此时心不在焉的沈念被李晟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呆住。
沈念一个抬眸,对上李晟的已然有些发红的眸子,心中有些发虚,慌张垂眸,不敢说话。
“为何不回信?”李晟语气有些责怪,他口中呵出的气有淡淡的酒香味。
沈念低眸不语,心跳越来越快,她不知该怎么说,难道要她说她会离开长安城,隐姓埋名?
李晟见沈念不说话,“听京城的人说你惹上人命官司,你不回信,我以为你出事了,就回来看你。”李晟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念身子一僵,原来,李晟竟是担心她的安危,所以才从边关偷偷赶回来?
李晟垂眸,对上沈念清澈的茶色眸子,他在沈念清澈如水的眸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冷风中,沈念闭上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分明已经做好了今后不再见他的决定,她分明已经选择好了今后没有他的生活,就当作萍水一相逢便罢。
一阵凛冽的寒风扫过,吹得李晟清醒了许多,眸光流连在沈念的脸上,良久,他柔声问道:“跟我去边关吗?”
这是邀请?沈念摇头,她拒绝了,沈念苦笑,她又何苦拒绝李晟的好意呢,她可以跟着李晟到边关过平静的生活,她好歹有了依靠,好歹有了人保护,这样她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累,像现在这样无助。
可沈念却毫不犹豫地摇头,沈念知道,自己不能跟李晟离开,那样她的阿娘怎么办,她怎么会忍心将像绵羊般温和的璇娘一个人留在那个狼窝里任凭那些虎狼之辈宰割、欺辱,她要护着她的阿娘,不再让璇娘受半点委屈,她宁愿承受璇娘所受的和将要受到的所有苦痛,来换得璇娘安宁的后半生。
良久,李晟冷笑一声,他放开沈念,独自走开。
“阿晟。”沈念轻声唤出他的名字。
李晟身子一僵,呆在原地,他似乎许久没有听到有人会如此温柔地唤他。
“谢谢你如此担心我的安危,你住在哪?我送你坛酒。”沈念小心吐出。
李晟回过身,勾唇浅笑,暮光下,李晟不染纤尘的容颜煞是好看,沈念痴痴地呆望着,甚至有些期待他的回答。
李晟淡淡地看着沈念,眉峰轻扬,不屑道:“不必了,我今晚便回边关了。”
什么!沈念心尖颤动,他今晚就要走了?这么快?
李晟似乎是看懂了沈念询问的眸光,轻笑道:“看你一眼,我便可以安心地上战场了。”
李晟的话虽温柔如水,却如一记重锤般铿锵有声地砸在沈念紧紧揪起的心上,沈念抬眸看着李晟越来越远的身影,终于转过身向西市的坊门而去。
冷风抚上沈念燥热的脸颊,想想李晟离去时的背影和唇瓣残留的温热,她的心似是被什么堵上,继而在冷热之间交替,她笑不出来,她更不敢去想未来还会发生些什么。
沈念不是没有对李晟动心,只是她的心早就千疮百孔,难以治愈,她盯着手背上悄然而落的雪瓣,那雪瓣在触到肌肤后,渐渐消融成一滴如泪光般耀眼的水珠,她长叹口气,想来,她仅仅只是在最初与雪瓣接触时,因手背传来的微弱的凉意而不由得心上一悸,之后也就再没有任何感觉,想必她对李晟的感觉亦不过如此,如蜻蜓点水般肤浅,短暂,同样,也抵不过流年的飞逝。
想到此处,沈念才得到了些许的宽慰,良久,她再次轻勾唇角,仰头望天,任由雪瓣落在光洁无暇的肌肤上,这是今年的初雪。
这雪一直下了两天后才停,积了厚厚的一层,长安城的街道上几乎已经没有了什么行人,而沈府中,却因这场雪的到来异常热闹起来。
“姑娘,大姑娘邀你去她院中去。”阿溪欢呼雀跃的声音,将沈念从睡梦中叫醒。
沈念惺忪着睡眼含糊问道:“何事?”
沈念话一出口,却又觉得这问话有些多余,只听着阿溪欢快的声音,自然也不会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大姑娘说今年的瑞雪有着兆丰年的势头,所以请了府上的姑娘小姐们去吃酒庆祝。”阿溪一字一句地解释着。
庆祝?沈念打消了困意,转而迎上满腔的好奇,又问:“大姑娘当真这样说?”
阿溪挑着眉毛连连点头,有些不快:“奴婢就算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骗姑娘啊。”
看着阿溪略带委屈的眉眼,沈念想笑,可明目张胆地笑出来未免让阿溪尴尬,她只能忍着笑,柔声解释道:“大姑娘素来不喜热闹张扬,如今突然要庆祝外面的瑞雪,这难道不是奇事?”
经沈念的提醒,阿溪怔愣着将眼睛鼓得圆圆的,她六岁就来到了沈府,虽然是下等丫鬟,不过沈府的事也经常听姐妹们提起,那大姑娘素来低调,性子也有些闷,而二姑娘倒是活泼,不过对下人们很刻薄,只要丫鬟们做错,她又打又骂,性子太傲,再说三姑娘,过去的时候那真是比二姑娘还容不得人的,不过这些年随着年纪渐长,突然转了性子,倒变得温和了许多,待下人们也是极好的,还有四姑娘,人看上去倒有着大家闺秀的模样,可面热心冷,暗地里使绊子,还是个极爱巴结人的。
阿溪想着许多众人对府中姑娘们的评价,一时间竟呆愣地说不出话来,正如沈念所言,大姑娘平日极不喜欢热闹,只呆在自家院中作诗作文,今日突然说要庆祝瑞雪,请府上的姑娘们去吃酒,难道这其中真的有什么蹊跷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