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念并不害怕李氏知道她在外面开酒坊的事情,只是她不想再节外生枝,而且,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那她要离开长安的计划就越快容易暴露,即使长安城的人都不知道酒坊是她开的,那她也有信心,自己的酒会火遍整个长安城,不过,她还要在酒方中加些不一样的东西,以防万一。
几日后,王婆子果然依着沈念所言,对街坊称她女儿嫁给了富户,富户给了她一大笔彩礼钱,她要拿着彩礼钱开个酒坊,做点小生意。
风檀居里,入画怯生生地看着正在练字的沈念不敢开口,沈念抬眸瞥见入画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手中的笔,柔声道:“你过来,我与你说件事。”
入画走近,只见沈念拿起桌上的一个已经封好的信封递到她的手中,温柔地看着她,眸中满是欢喜,她有些委屈,也有些难过。
“我在这府中没什么亲近的人,也只有跟你是最好的,你就像我的亲姐姐一般,我自然不能亏待你,你拿着这封书信去卫王府找四郎,他如今在卫王府当差,你去找他时,将书信给他,然后对他说,你母亲将你卖给一个富户,你没法子,托我帮忙,我便让你去找他。”沈念眉眼中尽是自信与温柔,她怎么会舍得入画受苦,沈修仁是个性子敦厚的人,他一定会替她照顾好入画的。
入画听着已经潸然落泪,她就要离开沈念了,她如此不舍。
入画用力绞这衣袖,哽咽着说:“姑娘,奴婢,可不可以不离开……”
“不可以,你年纪比我大些,早晚是要出府的,我也只是暂时让你跟着四郎,等过些年,我做好打算,一定会带你回去跟你阿娘和兄长团聚的。”沈念打断入画的话,替她轻轻拭去泪水,安慰道。
离开长安她们要去哪里,沈念还没有想好,天下之大,她要寻一个最安全,最隐蔽的地方,她已经放弃了报仇,那她要做的就是重新开始,远离过去的痛苦,远离这些纷纷扰扰,是是非非,她要寻一方净土,给璇娘最好的一切,以此来弥补前世她亏欠她的全部。
过了两日,入画离开沈府,时不时地就会有人问入画去了哪里,沈念只是说不知道,她不想去诋毁入画,即使诋毁入画的主意是她出的,她命令风檀居和拂柳居的所有人不准再提起入画。
又过了五日,沈修仁给沈念回信,信中说入画他会帮忙照顾,并且也会替她保密,她终于能放心,沈修仁虽然比她的年纪还要小些,年后去了皇宫做羽林郎,还不足一年,就被卫王看中选到自己的府中当差,这等天子,想必日后定会别有一番作为。
沈念品着有些苦的贡茶,微微侧身,低眸看了看仍旧锁着的朱漆锦盒,勾唇浅笑,她现在过得很安心,也很自在,不用工于算计,不用提心吊胆,她只安心地等待和他重逢的时刻,她想,如果再见面,定要放下凡尘俗礼与他痛饮一场。
两个月后,西市开了一家新的酒坊,酒的种类繁多,并且每一种都是别有一番滋味,这酒香飘满了长安城,引得无数爱酒之人前去一探究竟,这间酒坊名唤“恒香酒坊”,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单身男人,酿酒的只有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丫头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
沈念倚在榻上,懒懒地听着新来的丫鬟喋喋不休地夸赞:“大家都说,那恒香酒坊的酒简直要比贡酒还要美上三分,简直就是仙酿,不仅男人喝得,女人也能喝,好多女子都跑去打酒呢!”
沈念有些倦,摆摆手道:“阿溪,你去将酒坊的曲子蒸上,再将酒窖打扫打扫,免得那些贡酒混了味儿。”
阿溪是沈念从风檀居的下等丫鬟中提到她身边的,虽然李氏有所不满,但最终只得依着沈念,她李氏毕竟是亲王的嫡女,在面子上,当然还是要显得大度些的,免得再让崔氏看了笑话去。
沈念自然不准备将事情告诉阿溪,不过她也不刻意隐瞒什么,只是很多话不会像对入画一样说得那般坦荡。
自入画走后,沈念就找个借口打发了铃澜出府,铃澜孤苦无依,随后就到了恒香酒坊去酿酒,沈念又特意挑选了一个李氏的人照顾璇娘,她想让李氏对她彻底打消戒备,只要她们有所防备,想必那个奴才也不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时间飞逝,如今已是深秋,熬过了一整个夏季的长安城再次迎来了收获的季节,只是今年,整个大唐丰收的粮食似乎不比往年,饥民也越来越多,局势越发紧张起来。
沈念看着屋外的一院落叶,她低眸寻思,万一节度使们叛乱,那大唐的长安城想必是第一个会沦陷的地方,她如果那时候还在长安,恐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此后,沈念每日都要去打扫酒窖,她知道恒香酒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她的心也越来越踏实,暗暗计划着年后的事情。
在叶落满长安后,长安城也开始了银装素裹的冬季,沈念盘算恒香酒坊开张已经三个多月,马上就是除夕,她也该亲自去看看了。
想到这里,沈念叫来阿溪,嘱托道:“我出府一趟,你看好院子,若有人来寻我,你便说我带着家仆去府外置办酿贡酒要的果子了。”
“是,知道了。”阿溪应承着点头。
沈念满意地换上一身常服偷偷溜出了沈府。
沈念披着御寒披风坐在颠簸的牛车上,她想起了刘七,那日刘七讲了边关的风土人情,讲了关于李晟的很多事情,那日她和他在柳林烧春偶遇,然后不欢而散……
寒风凛冽,沈念打了个冷颤,这一哆嗦让她猛然从回忆中惊醒,李晟远在边关,刘七自然也是随他而去,才不过一年光景,已经是物是人非,那明年,后年呢?那时她恐怕也已经不在长安,她说不定在哪个小镇上安静地躺在璇娘的怀中,听璇娘歌唱,听璇娘讲故事……
牛车停在了西市的正门处,沈念下了牛车,付过车前后便往恒香酒坊而去。
恒香酒坊在西市的东南角,沈念向老板们打听了许久,终于在拐过七七八八个巷口后,看到了恒香酒坊的招牌,沈念轻勾唇角,缓步走进店内。
恒香酒坊的规模并不大,总共二层,外加一个后院,整个格局和柳林烧春的格局十分相像,可虽然规模不大,但整日都是座无虚席。
恒香酒坊不提供熟菜的供应,只提供下酒的小菜,即便如此,有时候客人们甚至会将炒好的菜带到恒香酒坊来,恒香酒坊也会向长安的各大酒馆售卖整坛的酒,尤其是平康坊的各大酒楼几乎每家都有恒香酒坊的酒,短短三个月,恒香酒坊已经名满长安,时不时便有王爷公子哥们来酒坊打酒,吃个痛快。
“老板,来坛雨花酿。”沈念走到柜台前叫道。
铃澜背对着沈念,热情地扯着嗓子高声应道:“好嘞!姑娘稍等。”
铃澜回过身,看到沈念后,险些将一坛雨花酿失手砸在地上,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铃澜?你怎么在这?”沈念抢先开口道。
铃澜呆愣了半晌,听到沈念问她,笑着回道:“姑娘,您最近还好?姨娘也还好?”
沈念点头,示意铃澜进院说话,铃澜会意,对身旁的男人笑道:“铁哥,你先招呼着,我去去就来。”
沈念看铃澜和一旁的男人说话时眉眼中满是幸福,她不由得扯起嘴角,看来铃澜和入画的长兄果然日久生情了。
沈念也没有和男人打招呼,径直向后院走去,铃澜带着沈念进了自己的卧房,关上门道:“姑娘怎么找到这儿的?”
“没想到你会在此处,我也是贪吃,听闻恒香酒坊的酒甚好,所以我就过来看看。”沈念瞧着房外来往的人影道。
沈念说的不差,她的确是来品酒的,也不知道铃澜酿的酒能不能比得上她的手艺。
铃澜请沈念坐下,小声道:“这几个月酒坊生意很不错,王妈妈和铁哥都很尽心地照顾生意,您且放心吧。”
沈念看着铃澜笑而不语,三个月没见,铃澜比在府中时成熟了不少,沈念心上满是惬意,轻声问:“你这儿可还习惯?”
“习惯,每日酿酒,招呼生意,王妈妈和铁哥都很照顾我。”铃澜羞得低下头,眉眼中尽是欢喜。
沈念略略放心,打趣道:“一口一个铁哥,看来你是心悦于他了?”
铃澜红着脸垂眸不语,沈念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来,递到铃澜手中,小声嘱咐道:“这是最近我写的酒方,你可以试试。”
铃澜跟着沈念学酿酒不过六个月的光景,也亏得她天资聪慧,酿酒的步骤及注意事项也都学了七八成,铃澜还在府中时,沈念就已经试过她的手艺,她也没让沈念失望,正因如此,沈念也才放心地将酒坊交给了她。
铃澜收好酒方,笑着道:“其实来到这里后,我也自己胡乱试着酿了几种,我给姑娘拿来尝尝,姑娘若觉得好,就将招牌贴出去。”
沈念点头,看着铃澜欢喜地跑出去拿酒,沈念长舒一口气,看来,一切都如她所料,等过完年,自己的贡酒呈给皇帝,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