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和入画坐着马车进了太平坊,车夫问道:“姑娘往后门吗?”
“往正门。”沈念回道。
看着越来越近的广平王府,沈念心中开始紧张起来,她面色如土,冷若冰霜,她知道如此一来,与李俶必定是越来越远,她曾多么渴望的到李俶的爱,可如今当李俶如她所愿,就要靠近她时,而她却选择后退,不是她忘记了仇恨,不是她忘记了曾经对他的爱慕,只是她不能再随心所欲下去了。
沈念仍旧记得梦中的自己,曾随心所欲地爱着他,以至于后来,她失去疼爱她的阿娘,她自己也惨死在平康坊,今时今日,她重获新生,她不能再放任自己的仇恨,她不能任性地不顾她阿娘的死活,她宁愿选择远离,远离这一切,如今的她唯一想要做的,就是保护她的阿娘。
当今太子的嫡长子,广平王李俶,他实在太过耀眼,而她沈念则如同飞蛾一般,只要她靠近他,她终将会化作一团火焰,连同她的阿娘,也会为她所累,接近他的代价太过沉重,她无法承受。
车夫照着沈念的吩咐,将马车停在广平王府的正门处,沈念入画递来的纱帽戴上,挺直腰背下了车,她缓步走到王府前站定,躬身行礼,朝着侍卫们朗声道:“沈氏阿念前来拜见殿下。”
侍卫看着优雅行礼的沈念呆愣了半晌,毕竟多年以来,都不曾有女子胆敢如此大胆地在正门处拜见,省过神,慌不迭地跑进门通报。
此时王府正门处已围了数十人,沈念丝毫不在意,她既然敢到此处来,就已经想到了会有人围观,更何况,这正是她所想要的效果,众人皆知她前来拜见广平王,定然就知道她本和广平王无甚牵扯,而广平王在她生辰时送重礼,也完全是仰慕她的酿酒技艺,想用礼物换她酿的酒罢了,如此一来,她不仅和李俶撇清了关系,而且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她酿酒技艺一流,等过些时日,她张罗开个酒馆,就不怕没有宾客上门照顾她的生意了,还有……
“大胆姑子,竟在王府前叫嚣,还不退去!”侍卫的呵斥声打断了沈念的思绪。
沈念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她扬唇轻笑。
众人均是议论纷纷,若是男子,在正门处求见广平王殿下,便是常有之事,可一个年纪尚轻的女郎竟如此大胆地在王府正门前公然求见,这是这个时代所罕见的,很自然地便引起了街上庶人们的好奇,他们纷纷驻足观看,好奇地打量着沈念,想看看在侍卫的连声呵斥之下,沈念还有什么样的举动。
沈念在纱帽下扯起唇角,她再次深施一礼,坦荡地回道:“沈氏阿念受殿下恩赐生辰贺礼,心中感念,特来回礼!殿下公事繁重,乞郎君将阿念亲自酿制的枸杞仙芝酿代为转交,阿念不胜感激!”
沈念的话语一出,众人又是唏嘘不已,周遭人有说沈念懂礼数,有男子胸襟的,也有说她过于轻浮的,总之广平王府前开始喧闹起来。
沈念侧眼打量周围的人,此时围观者已经聚集了厚厚的一圈又一圈,内侧的人不停地打量着沈念,外侧的人纷纷探头想看个究竟,这样的状况,让沈念十分满意,而方才侍卫对她的呵斥,也早就如她所料,如今,她已经和李俶再无瓜葛。
侍卫见围观者众多,不好行事,只能再进去禀报一次,半晌后出来回道:“殿下公务繁忙,小姑留下回礼便请回吧!”
沈念勾唇,施礼应道“是,多谢郎君,多谢殿下。”
沈念将准备好的枸杞仙芝酿同拜帖和一封书信一起交到侍卫手中后,也不管众人议论,便坐上马车回了沈府。
侍卫遣散了人群之后,拿着回礼交到李俶的手中,李俶看着桌上的酒,黑着脸一言不发,侍卫小心退下,走出房间后,看着夕阳西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五月十三,老夫人寿辰将近,李氏将沈念叫去她的房里,优哉游哉地对沈念说道:“阿念去广平王府送回礼的事我听说了,阿念年纪尚小,偶尔任性些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往后像这样的大事,万万不可擅作主张,阿念可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沈念红的脸上露出歉意,温顺地回道:“是,阿念记住了。”
李氏倚在榻上,手撵着佛珠,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二十八是老夫人的寿辰,你善于酿酒,所以我就将寿宴上酒水的这一项交由你来做,算作你给老夫人的贺礼,也成就你对老夫人的一片孝心。”
沈念应了是,便退下。
沈念回到风檀居,她总觉得此事有所蹊跷,思来想去还是得寻个办法推掉才算妥当。
第二日,沈念像往常一样走进酒坊,推门而入,只见地上杵着一个被砸碎的酒坛,酒水洒了一地,没人打扫,她刚想唤来青梅问明白,脑间猛地闪出一个念头来,她将门虚掩,缓缓蹲下身,伸手捡起一块碎陶片,眸中溢出鲜有的狠厉与坚定,容不得丝毫动摇,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显得尤为可怖。
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风檀居的人都开始忙乱起来。
……
“什么?三姑娘手伤了?”沈珍珠听到沈念受伤的消息之后,拍案而起。
沈珍珠在房中来回踱步,良久,对丫鬟小凤说道:“去风檀居。”
……
风檀居中,沈念正兀自躺在床塌上闭目养神,沈珍珠含着笑走进来,她见沈念手上裹着棉布,手心上还渗出了点红色,于是走过去向入画命令道:“还不去打些热汤来给三姑娘清洗伤口!这血渍都看得见了,你们是怎么伺候你们主子的!”
入画应了是后便出门准备热汤。
虽然沈珍珠和沈念已经许久不曾单独在一处说话,可是毕竟同在沈府,低头不见抬头见,二人很默契地在众人面前装作亲密的样子,如今沈珍珠亲自上门看望沈念,沈念当然知道沈珍珠的用意何在,也就依着沈珍珠一起做戏。
“让二姐费心了。”沈念勾唇笑道。
沈珍珠看着沈念一副乖巧的模样,心中一悸,她越来越看不懂沈念了,过去,沈念任凭自己欺负,都是一副倔脾气,和自己总是不对付,甚至还想高攀她看中的男人,可如今她不仅推辞了李俶的一片好意,还乖巧地迎合她,她是越来越捉摸不透沈念的心思了。
沈念越是这样,沈珍珠就越觉得心中不安,她看着沈念脸上看似温柔的笑容,不禁冷汗涔涔,她只觉得这笑容的背后是柄利剑,随时会向她刺来,直到刺穿她的心脏,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沈珍珠的眸中露出几分焦虑,旋即坐在榻边,关心地问道:“妹妹怎么能如此不小心,竟伤到了手。”
“在酒坊放置一坛酒的时候,不小心酒坛碎了,竟直扎到我的手心,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沈念疲惫地笑了笑,无奈地回道。
沈珍珠叹口气摇摇头,这时,入画端着面盆进来,她轻轻解开裹在沈念手上的棉布,用面巾揩了揩伤口,这伤口极大,几乎横穿了沈念的手心,皮肉绽开,血还在往外微微溢出,沈珍珠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别过头去,只等包扎好后,又聊了一阵,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风檀居。
下午,李氏又来风檀居问候,沈念只道无碍,李氏叹道:“阿念自小也没受过大伤大病,这伤了手可如何是好!”
“母亲费心了,阿念并无大碍,只是老夫人寿宴上的酒恐怕是得耽搁了。阿念本打算亲自上手,可如今手受伤,让下人动手,又担心她们不尽心。阿念想,要是二姐能过来主持着,到时便算作是二姐送给老夫人的贺礼,母亲觉得如何?” 沈念回道。
李氏撵着佛珠,不动声色,思考半晌后说道:“阿念说的是,就按阿念说的,等酒酿好后,算作你们俩孙女儿送给老夫人的贺礼便罢,你且好好养伤,这日子渐渐热了,你这伤口得勤清洗才行,若化出脓来,多半又得折腾些时日了。”
沈念点头应是,心上甚是快乐,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木着脸发痴,大夫人以为她是伤口作痛,便不再打扰,出了风檀居。
翌日一大早,沈珍珠便来到风檀居,沈念叫入画拿了酒方给沈珍珠,沈珍珠接手看过,皱了皱眉,忙道:“阿娘不可吃豆制品,这可如何是好?”
“那便单为母亲酿一小坛清凉解暑的酒汤。”沈念听了并没多想,随口应道。
沈念由于手受了伤没法写字,只能口述,沈珍珠怕记不住,拿来笔墨写好酒方后收在怀里,欢喜地自去酿酒。
此后,沈珍珠每日来风檀居依着沈念的指点在酒坊忙活,沈念在旁边看着沈珍珠累得满头大汗,她心中暗笑:“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招数可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