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广平王的贺礼
第四十章 广平王的贺礼

五月的长安已是盛夏之际,这似乎是这段时间以来,沈念过得最为舒坦的时光,没有算计,没有报复,没有仇怨,她每日在院中酿酒,累了便跑去拂柳居和璇娘说话,在沈念的心里,只要有璇娘的陪伴,她便觉得自己比那天宫中的神仙也要自在快活些。

在院中榕树下乘凉的沈念,望着天边的一卷闲云,心中无尽感慨,想当年的五柳先生看着云卷云舒,实在恣意畅快,时过境迁,她沈念终于在经历前世那段不堪后,也过上了如此悠闲的生活,她真想让时间静止在此刻,她不想再去为前路的险恶担心。

沈念正出神地想着,璇娘乐呵呵地走进院来,悠悠然地走到沈念身旁坐下,薄唇轻勾,眸中尽是喜悦与幸福。

沈念没有注意到璇娘的表情,她率先开口道:“阿娘,过些日子是老夫人的寿辰。”

沈念止住了下面要的话,她心中不安:“不知她们又要出些什么幺蛾子。”

璇娘看沈念满脸忧郁,含笑道:“我的阿念总替别人着想,老夫人的寿辰是在月底,可你的生辰后日便到了,你自己都不记得。”

沈念呆愣半晌,她真的太久没有想起自己的生辰了,她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些痛苦的画面,那些梦中的记忆就像恶魔般用力撕扯着她的心脏,她拼尽全力护住自己,可是她太累了。

在沈念模糊的记忆里,她和璇娘因为遭到李氏的陷害,所以被赶出风檀居和拂柳居,那些年她们母女都在柴房中度日,每年她生辰的时候总有璇娘提醒她,后来她们母女随沈珍珠嫁到了义王府,再后来,她们被卖进平康坊,那年,还没等到她的生辰,璇娘已经患病身亡。

沈念鼻尖一酸,眸中泪珠滚滚,她知道自己还是放不下那段记忆,她知道,这仇她可以不报,却也无法消解,她没有办法再去爱李俶,即使她选择原谅,可却依旧没法不去恨他。

璇娘见沈念要哭,紧张道:“是阿娘说错话了吗?”

沈念摇头,任由泪珠滚落,她强笑道:“后天阿娘要做寿面给阿念吃吗?”

璇娘从袖中掏出藕荷色的丝帕递给沈念,点头说:“生辰自然要吃寿面的。”

沈念接过丝帕,她将脸轻轻埋进璇娘怀里,她真高兴,虽然她许久没再做那些梦,可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在冬日的雪地里,璇娘苍白的脸,僵硬且冰凉的身体,她就那样紧紧地依偎着没有温度的璇娘,那时候的她好后悔。

沈念满足且欢喜,她还有机会让璇娘幸福,不靠任何人。

沈念哽咽地轻喃:“阿念会好好孝敬阿娘,往后定不会让阿娘再受人欺辱。”

沈念开始幻想,也许未来某天能和璇娘离开沈府,在自家的一座小院里,如此刻一般,紧紧依偎在璇娘温暖的怀中。

良久,沈念缓过激动的情绪,她微微侧头,突然感到一滴冰凉的液体滴在颈间,顺着肌肤悠悠坠下……

又过了一日,已是五月初七,璇娘一大早便端来寿面,看沈念吃过后才放心地回去。

虽然沈念并非沈长义的嫡女,但凭着璇娘贵妾的身份,她在沈府的地位也只略比沈珍珠低些,各院对她也足够的尊重,因此,子啊沈念生辰这天,各院纷纷送来各式礼品以示祝贺,沈念一一谢过,并送出回礼,这些回礼皆是一些她自酿的药酒,众人均欢喜收下。

大夫人李氏送来一件红珊瑚摆件,沈珍珠送的是西域口脂,沈蓉送的是几本传奇,沈心送来的是一串香珠……

沈念随便翻看后,叫来入画,吩咐留下沈蓉送的传奇,将其余的贺礼收起。

应付完各院来送贺礼的丫鬟,沈念辛苦地倚在榻上打盹,半晌,从院外隐约传来一阵耳语之声,沈念紧闭着双眸,凝神细听起来。

“你小声点儿,吵着姑娘。”

沈念听出,这是入画的声音,是谁来了呢?想必是哪院的小丫头跑来找入画说些女孩之间的亲密话而已,不听也罢。

沈念正打算继续闭目养神,只听见院中又有人说:“入画姐姐,我听四姑娘房里的春梨说,今早广平王府来人给咱家姑娘送贺礼了,你说广平王是不是有意将姑娘接去王府里啊?”

“休要胡说,让姑娘听见又该心烦了。”入画揶揄。

沈念听得真切,心中一暖,也难得入画如此维护她。

“广平王年轻有为,未来指不定会成为天子,要是咱家姑娘跟了广平王,那日后定然荣宠无比呀,姑娘怎么会心烦,我这就去告诉姑娘,让姑娘高兴高兴!”

“青梅,你可别去,广平王虽然是太子的嫡长子,可你也知道,凭咱们姑娘的身份,嫁过去也只能为妾,不仅如此,若有一天广平王真的成为了天子,那他肯定是妻妾成群,恐怕姑娘再也没有太平日子过了!”入画叹气,满腹惆怅。

青梅是风檀居中负责打扫酒窖的中等丫鬟,素来机灵,也曾打听到不少有价值的消息,过去沈珍珠买了条黑蟒养在花园的消息,就是青梅告诉入画的,沈念一向很喜欢这个小丫头,可今日听到青梅与入画的这段对话时,她心中凛然,青梅终不是可以信任的人。

也不知为何,自从那场梦醒之后,沈念突然觉得自己比从前聪慧了许多,她不仅可以凭借周遭人的只言片语断定此人的居心,而且往往结果与所料相差无几。

又想想入画的话,沈念心中又是一阵唏嘘,入画跟着自己这许多年,自己待她也不过是主子与奴婢之礼,而她却时时刻刻为自己着想,这让沈念感动之外,又生出些愧疚来。

“懒得对你说。”只听屋外青梅说着就往房里跑,大声叫道,“姑娘,姑娘!”

不过几秒,青梅已经跑进屋来,猛推开门,见沈念倚靠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她忙站定,低下头不敢说话。

入画也紧追进来,沈念见青梅不敢说话,不在意地勾唇笑问道:“何事如此吵闹?”

沈念见青梅低头不敢说话,随即端起榻边的茶盅小小抿了一口,表现出她一贯的冷傲与优雅,既然青梅这么想让她知道,那她就给她个机会。

“是何事?方才不是在叫我吗?”沈念缓声问道。

“奴婢听说,府里来了贵客,说是来给姑娘送贺礼。”青梅几不可察地抬眸看了眼正品着茶的沈念,哑着声音道。

青梅的小动作,沈念统统收入眼底,她不屑地瞥了眼青梅,已然不再似过去的温柔,她沉声道:“说下去。”

沈念冷傲的声音如龙吟之声般,撼人心,猛刺进青梅的心头,她打了个冷颤,此时虽是盛夏,但她只觉得浑身被覆上一层千年寒冰,冻得她身子僵硬,丝毫不能动弹。

青梅刚想说话,院外传来大夫人李氏的声音:“阿念可在?”

沈念转眸看了眼入画,入画会意,带着青梅侍立在门口。

沈念旋即起榻穿鞋,整整衣裙,走出去应道:“阿念在呢,有事让梓欢来吩咐就是了,还劳烦母亲跑一趟。”

大夫人一边招呼家丁们抬进来一个箱子,一边咧嘴笑着说:“方才广平王府专门派来人送给阿念贺礼,极其珍贵,说要我亲自交到阿念的手中。”

看李氏强颜欢笑,沈念的心头莫名涌上一阵酸楚,她李氏不过也是个寻常的妇人,刚刚失去了儿子,想必这样的代价也足够让她放下以往对李氏的恨了吧,只是希望她以后不要再找她们母女的麻烦,大家各过各的,如此便是。

“那王府的人呢?阿念是否应该去道谢?”沈念按下心思,紧张地问道。

“不用”李氏解释道,“那王府的人放下东西就走了,快些收好贺礼吧!”

李氏说完,也不多坐,便怏怏地转身离开风檀居。

等一众人都走后,沈念看着院中的雕漆大箱子发怵,想着上巳节她对李俶唱的《凤求凰》,李俶不会是当真了吧?

“姑娘,要不要打开箱子看看?”青梅小声地提醒道。

沈念凝眸盯着箱子,一言不发,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突如其来的贺礼,看了便表示接受,不看被李俶知道后会不会恼羞成怒,惹祸上身?

沈念呆了半晌,吩咐道:“把箱子抬至书房。”

青梅听罢撅撅嘴,甚觉无趣,找个借口出去了。

沈念也顾不得青梅,她心中甚觉不安,若平白无故地接受李俶的贺礼,定会招来许多闲话,何况此刻的李氏和沈珍珠定然是恨不能活剐了她吧?可她如若不接受,又显得甚是小气,思来想去,她终于想到一个办法,虽然这个办法免不了被人说些闲话,但也许会收到有不一样的效果。

沈念叫来入画,吩咐道:“你去把桑树底下去年埋的那坛枸杞仙芝酿迎出来。”

沈念喜欢酿酒,也喜欢藏酒,日积月累,风檀居的地下也不知藏下了多少酒,甚至连拂柳居的地下,她也没能放过,沈修平带人来风檀居扩建酒窖时,沈念便特意吩咐除了酒窖,其余地方不可动土,生怕坏了她的佳酿,可是那毕竟是不小的工程,那些时日,几乎每天都有类似于被不长眼的奴才刨坏了她的佳酿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让她心疼不已,好在工程已经结束,她总算可以安心地继续酿酒,继续藏酒了。

藏酒有很多种方法,分为窖藏、洞藏和土藏,而相比较前两种,沈念更喜欢土藏,凭她的经验,土藏可以让酒变得更加醇香些。

半晌,入画将陶坛拿来给沈念,沈念将写好的书信和拜帖塞入袖口,吩咐入画道,“备车,去广平王府。”

入画看沈念的神色已经知道沈念想要干什么,她也不多问,跟着沈念坐上马车出了兴化坊,往太平坊广平王府所在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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