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摸黑驾马来到芙蓉殿，她将马拴在一棵树上后，望着灯火辉煌，鼓乐轰隆的芙蓉殿，不由得暗自唏嘘。芙蓉殿中明星璀璨，歌舞升平，诚然是一副瑶池盛宴的景象。

沈念心思百转，此时殿内的鼓乐之声隆隆作响，她的箫声必定会被埋没啊，这该如何是好！

沈念一时没了主意，她缓缓走在芙蓉殿的四周，皇家宫殿戒备森严，她一介女流如若长时间逗留，必定会引起侍卫的反感，可是她已经来了，如果无功而返，岂不难堪！

思来想去，终究是没有任何的办法，她只能暂且坐在一株榕树下发呆。

凉风习习，沈念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否是正确的选择，但是这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也只有这样，她才能不任人摆布。

沈念想着，便从腰间摸出竹箫来，她轻抚着凉丝丝的箫管，对着手中的竹箫小声细语道：“今晚没有明月，委屈你了。”

沈念双手将竹箫托到胸前，她微微侧身，用指腹覆在箫孔上，抿唇缓缓吹气。

随着温润的气流轻轻吐出，竹箫发出低沉悠扬的声音，这声音在黑夜中小心地穿梭，像是生怕被别人发现，而刻意躲闪一般。

清冷的箫声轻盈地掠过芙蓉殿的殿门，径直与钟鼓之声撕扯碰撞，随着声声不和谐的撞击，终于为人所觉。

第一个听到箫声的是李玼，他眉头紧锁，凝眉细听，终于，在钟鼓的轰隆声中寻见一丝迎风飘扬的蚕丝绸带，触至肌肤，冰凉且滑腻，滋润且贴服，这就是传闻中的《凤求凰》？

李玼眯眼欣赏，这箫声时隐时现，骚的他心痒难耐，这时远时近的旋律似乎有种天生的魔力，可以让人抑制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情，恰如旋律中所言“思之如狂”一般，再也不能停下来。

终于，李玼忍不住站起身走向殿外，芙蓉殿很大，可这箫声是何处传来的呢？他脚步越发张狂，可是走得越快，他就越是失望，因为没有前面再无去处！

墙外，那清冷孤绝，思之如狂的箫声勾人心魄，那求而不得的急迫与落寞，那无人问津的孤独与飘零，响彻黑夜中，饶是鼓乐之声再大，饶是夜再黑，这箫声终究不被折服，终究不肯放弃，不肯低头，连绵不绝地吹奏着它的倔强，它势在必得，气势凌人，它有它的骄傲，它有它的目标。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字字斟酌，声声泣血，李玼饶是长在皇家，可却从未听过如此倔强的《凤求凰》，而且是用竹箫来演奏，这若不是有极厚的音乐功底，如何能将原本幽怨的箫声奏出这般骄傲来，想必是位极有天赋的乐师，要在今夜向令得他思之如狂的美人告白吧？

李玼暗暗叹气，他虽然身为亲王，阅美人无数，可终究还是没能遇到一个令他思之如狂的美人，这样的人生总归是不完整的吧？

李玼想着，他突然想去见识一下奏箫之人，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可以配得上如此美妙动人的乐曲，于是，他转身向殿门而去。

“皇叔留步，这是要去哪儿？”

李玼回眸看向院内，李俶带着几个文官正向他走来。

“我去看看热闹，阿俶可要随我一同前去？”李玼朗声笑道。

“这个自然，从小到大，皇叔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我总是跟着要去，我倒想看看，这能勾起我皇叔兴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李俶说着便搭上李玼的肩，二人一起走出芙蓉殿。

箫声依旧不间断地游走于黑夜中，当然，已经不再是无人问津，沈念也没有想到，她刚开始演奏，就吸引了许多人的围观，她一开始有些紧张，可是一想到也许会吸引墙内宴会上的李俶，她强忍着紧张的思绪，最后索性阖上双眸，一心扑在演奏之中，她知道，只有自己的箫声足够独特，她才有机会将墙内的人引出来，她才能够有机会昭示天下，她心仪的男人正是当今太子的嫡长子，李俶。

一众人将沈念团团围住，后面来的人更是争相往前挤，他们举着火把围观沈念的演奏，小声地议论着，他们很好奇，一个女子在月黑风高的夜晚，独自坐在芙蓉殿外的榕树下演奏《凤求凰》是出于何意，他们好奇一个女子吹奏的箫声为何竟能如此倔强与骄傲，他们好奇，原本幽怨的箫声是如何被一个女子演奏出此番情致来。

“你说这个女郎是为谁演奏的？”

“不好说，这芙蓉殿内满是权贵，不过这女郎也真够痴心的。”

“是啊，如意郎君在殿内狂欢，她却在此演奏箫声，难不成她的如意郎君是个负心汉？”

各种各样的猜测小声低语，渐渐地，更多的人开始相信，眼前这个演奏箫声的女郎一定是被某个权贵抛弃的可怜女子，众人都是摇头叹气，虽然叹气，但却都不舍得离开，因为这箫声里道出了他们的心声，他们敢怒不敢言的倔强。

“啊，太感人了，好难过！呜呜呜……”人群中有一个女子忍不住心中的悲伤，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讶异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郎，渐渐地，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落泪，男人们伤心自己还不曾遇到让那个自己思之如狂的美人，女人们则悲伤为何自己的司马相如还不曾出现，为何命运弄人，总是让自己孤单一人。

不仅如此，那些已经遇到美好的爱情，婚姻美满的男人和女人也都姗姗落泪，他们想到了与爱人相遇之初的种种，他们也曾思之如狂，他们也曾求而不得，他们也曾寸断肝肠……

时高时低，时长时短，时起时伏，时飞时落，箫声婉转间，一曲终了，围在沈念周身的众人抑制不住情绪，掌声雷动，沈念缓缓睁开双眸，她没想到，此时此刻，她的周身已经围上厚厚的人群，有卖炊饼的老汉，有开脸的婆子，有卖杂物的货郎，有卖桃花的女郎，众人似如梦初醒般好奇地望着她，等着她说点什么。

沈念双眸湿润地在人群中探索着，终于，就在人群外围，她看到了正向她看来的熟悉的身影，她勾唇浅笑，她成功了，她引起了他的注意，现在，她要昭告天下，当今太子的嫡长子，就是她沈念心仪的男子，她此生非这个男人不嫁。

当然，沈念知道仅凭着自己的身份是永远不可能嫁给李俶做正妃的，前世，也是由于沈珍珠嫁给了李俶，她是给沈珍珠作为陪嫁进了广平王府，如今，她可不愿意做个陪嫁丫头，她对自己也有足够的估量，她此番告白也并非是想要嫁给李俶，只是因为她要暂时堵住李氏想要将自己送给权贵的想法，可以说，她只是利用了李俶的声明而已。

“姑娘，你吹奏这曲子可是汉朝时司马相如所作的《凤求凰》？”一个穿着紫色齐胸襦裙的女子高声向沈念问道。

“不错，正是《凤求凰》！”沈念缓声应答。

众人纷纷点头，女子又问：“姑娘吹奏此曲可是有何隐情？是谁负了姑娘？我去给你出气！”

沈念莞尔一笑，她看着人群中娇俏的女子，不由得心头一暖，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子。

“多谢姑娘好意，并不曾有人负我，今日我只是想对某人倾诉我心中的情愫。”沈念眉眼如画，她说着看向人群外的李俶。

火光之下，沈念的眸光中璀璨动人，不等那娇俏的女子发问，沈念继续道：“我是为广平王殿下吹奏此曲。”

众人唏嘘不已，一个不知名的女郎，一个连芙蓉殿都进不去的女郎，竟然看上了当今太子的嫡长子，真是不自量力！

沈念没再说话，也没再吹奏，她缓缓站起身，淡然地收起竹箫，向众人施礼，牵了马走出人群，众人自觉地让开一条容她通过的路来，她走得很慢很慢，她知道，没有人会看得起她，她也知道，明天，她会成为长安城的一大笑话，但这有何惧，只要能让所有的权贵死心，只要可以让天下人不再记得她的美貌，她的目的就已经算是达到了！

“姑娘，你叫什么？”身后的女子追问道。

“沈氏阿念！”沈念的话无悲无喜，但却雍容华贵，淡然冷静。

直到沈念翻身上马，渐行渐远，众人才纷纷散去，而人群中问话的娇俏女子却久久地站在原地凝视着沈念消失的地方，良久，她终于走出悲怆与钦佩，缓缓转身，一个抬眸，她被惊了一跳。

随后，娇俏女子原本闷闷不乐的脸上浮起浅笑，快走几步，撒娇道：“皇叔和阿兄怎么在这儿？”

李玼低眸不语，李俶回应道：“原来又偷偷溜出来了，怪不得方才在宴会上不见你呢！”

娇俏女子吐了吐舌头，不在意道：“阿兄的情债可真多，方才那女子你可认识？”

李俶不由得又看向沈念消失的地方，沈念的心思，李俶自然一清二楚，可他并不生气，反倒心中有些庆幸，望着凉薄的夜色，李俶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他已经许久未露出这般轻松无虑的笑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