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不在意地说道：“李将军被圣上派去守边关了。”

走了？李晟就这样走了？

沈念心中讶异，他不是还告诫自己不要跟李俶走得太近吗？那他的只是忠告那么简单？

沈念不由自主地蹙眉凝思，箫声也跟着渐渐淡下，她出神地望着眼前的篝火，火光衬托下，她的眼眸似水，长长的睫毛弯弯翘起，一眨不眨，似乎时间静止一般，她轻柔的面纱下若隐若现的倾城容颜，在每个人的心上撩起圈圈涟漪，酥痒难耐。

宴席上的所有人就这样静静看着沈念发呆的样子，不舍得打破难得的宁静，这一刻，所有人都被沈念的冷艳孤绝的气质所吸引，就连对沈念没什么好感的义王也痴痴地望着她，像是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一般，无法自拔。

原本热闹的宴会变得雅雀无声，似乎时间被这一秒定格，不时从深山中传来几声的哀嚎，正提醒着众人，时间依旧在不知不觉中继续流淌，正在轻轻地滑过众人红润的脸颊，悄悄地走远，缓缓没入温柔的夜色里。

一时间，宴会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沈念的身上，也包括屏风后的众位女客，她们隔着屏风呆望着沈念，各怀心思。

沈蓉抬眸向正痴痴地望着沈念的义王看去，她任凭指甲嵌入皮肉，紧咬着牙，努力地忍下心中的不快。

沈珍珠不安地看着身旁所有被沈念吸引的人，当眸光对上李俶时，她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中，如针刺入指腹一般，她忍不住，也不想再忍。

“阿念，你怎么不吹了？”没等沈珍珠开口，沈蓉突然开口。

沈蓉的话叫醒了出神的沈念，同样也叫醒了正在看向她的众人，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张起身欠身赔礼道：“阿念身体不舒服，还望殿下恕罪。”

李玼扫袖示意沈念退下，他不想说话，他此时的心情就好比一件他原本十分喜爱的宝物，突然发现不过是个赝品，扫兴，无趣，更多的是恼怒，但宴席上众多目光注视着他，他是身份尊贵的亲王，他不能让天下人耻笑他，他身为皇室宗亲，竟然跟一个女流之辈过不去。

李俶低眉，举起酒又满饮一大杯，他也觉得扫兴，觉得可惜，他叹气，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不过除却扫兴与可惜，他更觉得生气，他很生气。沈念为什么吹得好好的突然就停下来？她不就是听到了李晟已经去了关外的消息吗？只是听到了李晟的消息就让她在如此盛大的宴会上失神，李晟对她而言竟然如此重要？

李俶抬眸看向已经退回到座位上的沈念，其实李晟被圣上派去关外是他的主意，李晟因为崔芙蓉的死一直跟他过不去，甚至抓到了他与煌王李承寀结党的证据，他不能让李晟继续在长安待下去，这件事如果被杨国忠知道，他恐怕性命难保。

李俶想到李晟后不由得捏紧拳头，除夕那夜，他救下沈念，那时他都吻她了，难道她不明白他是愿意要她了吗？这天下有多少女人机关算尽要入他的怀，既然他愿意要她，她就该乖乖地做他的女人啊，如今竟然为了李晟而在众目睽睽下出神，真是个贱人。

屏风后面端坐的沈念并不知道，由于她刚刚的失神，众人已经被她的倾世容颜和遗世独立的气质迷得神魂颠倒，这些贵族们开始纷纷议论起来沈念的身世，得知沈念是沈府的庶女后，更有人扬言说，回了长安城便要去沈府提亲。

在年前的义王寿宴上，毕竟参宴的人不多，见过沈念的人也只限于王室宗亲与少数高官之间，而今日的宴会则不相同，长安有头脸的世家子们都为了投靠义王而来参宴，甚至还有很多文人雅士，沈念在这许多人面前当中失神，其实是她很大的失误，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听到李晟的消息后竟然当众出神发呆。

沈念鼻尖渗出细细的水珠，她的脸颊泛出深红，该怎么办？她本来是想等确定自己对李俶的心意后，等吹完《关山月》，挑选一个好的时机便再吹奏一曲《凤求凰》向李俶表示自己的心意，引起李俶的注意的，可现在还没等她确定好自己的心意，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沈念抬眸向李俶看去，李俶似乎也在看着自己，现在的李俶应该会觉得自己是个不知分寸，不识大体的乡野女人吧？

沈念烦闷地端起酒杯喝了一杯，她顾不得酒水的辛辣和苦涩，想必宴席散去后接踵而至的事情会让她头疼吧？

就在沈念极度的不安与烦恼中，宴会终于结束，婢女们走过来轻盈而熟练地撤掉屏风，沈蓉同沈念戴上纱帽起身要回，一个黑衣护卫小跑过来，冷声道：“两位女郎留步，义王有令，今晚宴席之事不可对外吐露半字，如若不从，后果自负。”

没等沈蓉和沈念回应，黑衣护卫早已转身跑远，沈念心上大安，李玼定是为了李俶方才在席间张狂无礼的对诗而包庇，如此一来，自己的走神的事情是不是也不会被传得沸沸扬扬？

沈念用余光瞄了眼仍坐在食案前皱眉喝酒的李俶，她心里突然感觉什么东西被掏空一般，她本来应该恨他的，可如今怎么也恨不起来了，似乎当初所经受的那些痛苦的过往真的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也许那些真的只是梦呢？

沈念想，那既然她不恨他了，那她还爱他吗？可是说爱似乎又有些夸张，她与李俶素未谋面的时候，世人都说广平王从小便胸怀大志，是位难得的仁义之士，她把李俶当成这个世界上除却父亲之外最勇敢，最厉害的男人，她视他为神，她觉得他就是真正的大丈夫。

看着喝闷酒的李俶，沈念不由得想到了在经历重生后第一次见到李俶的场景，虽然隔着屏风，她真的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李俶的另一面，软弱，不安，隐忍，甚至是奸佞。

沈念紧咬着唇瓣，她对自己竟然用“奸佞”来形容李俶而感到意外，李俶是长安城公认的美男子，公认的英雄，大丈夫，她竟然会用“奸佞”去形容他，她很慌张。

“阿念。”沈蓉轻声唤道。

沈念抬眸看着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沈蓉，心思快速地转动一周，勉强勾唇解释道：“我在想义王为何不让提及宴会之事。”

沈蓉刚想说话，远处的沈修志朝二人走来道：“先回营帐吧。”

沈念和沈蓉点头，一路无话，回了营帐休息。

……

沈念回到营帐后，洗漱后沉沉地躺在榻上，她想着李晟去了关外的消息，李晟竟然都没有留下一封书信就去了关外，毕竟李晟救过她的性命，她还没有报答他，早知如此，上次在柳林烧春，她就对他态度好些，如今他远去关外，下一次见面竟不知道又是何时了。

沈念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虽然今日义王嘱咐不能将宴会之事吐露一言半语，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义王所指何事，自己在席间走神的事怕是瞒不住的，日后她该怎么办?

沈念回想着她对李俶的心意，她其实已经不爱李俶了吧？既然她已经不爱他，又何必在意李俶会怎么看待自己呢，她费尽心机做这些能引起李俶注意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念还是不敢确定自己真的已经不爱或者不恨李俶了，她想对一个人的爱或恨的情感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荡然无存吧？

不知过了多久，沈念终于在恍惚间睡着了，她什么都没有梦到，她睡得很沉，她睡得很好，似乎这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