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草木深，曲水湮宫城。把酒欢言共，争相颂赋文。”身着广袖华袍的义王李玼从上首的位子上站起，双手托起酒杯，对着众人朗声道，“李玭感谢各位名士们赏光前来，大家自在吃喝，不必拘束。”

李玼说毕，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时众门客们也纷纷饮完。

沈念斜眼向身旁正在痴痴地望着李玼的沈蓉看去，轻呡了一口杯中的酒水，酒的辛辣轻轻爬上她的舌尖，她品着先辣后甜的御酒，勾唇轻笑，眉宇之间透出不屑，她是不屑，御酒的滋味不过尔尔，义王的诗才也是平淡无常，原来这往日自恃清高的沈蓉到底还是喜欢王府的荣华富贵，终究不免落俗，看来，沈蓉工于心计的目的也不过是荣华富贵而已嘛。

沈念想到过去的自己，那时候她瞧不起所有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她甚至鄙视他们，那时候她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应该是高于金钱的，所以她曾经对李俶的感情是非常纯粹的，她当初爱他只是因为单纯认为他是大唐的英雄儿郎，只是爱他的风华绝代，爱他的才情横溢。

想到李俶，沈念凝眸看向那个正在谈笑风生的隐约身影，她不由得捏紧手中的酒杯，她觉得自己真傻。

如今的她当然已经知道，要想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就必须有钱，不仅要有钱，更重要的是有权，可她怎么才能既有钱有有权呢？靠着取悦男人？可是再倾国倾城的容颜，再风情万种的身姿，总有暗淡失色的一天，那时恐怕美人已迟暮，英雄也就自然离去了吧？

随着苦涩的酒穿肠而过，沈念腹中开始隐隐发热，她莫名焦躁起来，拿起酒壶又满上一杯，一口饮完。

“妹妹莫喝得猛了。”沈蓉看到沈念的异常，悄声嘱咐道。

沈念心中好笑，品着沈蓉的言语，心中叹道：“这皇家御酒不过如此！这酒尝来辣而涩，闻来凉且淡，想来酿酒之人必定是急于求成，或者是曲子热得时辰不足，或者以为将酒下窖密封的时辰越久越好，所以酒才不够味儿。”

酒和人一样，沈念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心中冷笑：“沈蓉这样急于求成，义王应该是有所察觉的吧？看来这李玼还是个性情中人。”

沈念继续在席间四处寻找着，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很想看见李晟，总觉得李晟在自己应该会比较安心，可惜她并没有看到他。

席间时不时有年轻郎君赋诗唱和，义王高兴地向席间众客人提议对诗，若是对的好，自有嘉奖。

宾客们纷纷叫好，沈念见沈蓉自在吃酒，凑近说小声道：“姐姐可有把握？”

沈蓉笑着点头，沈念不再言语，她还想着李晟为何没有来参宴，难道李晟遇到了什么事情？

沈念正想着，只听李玼朗声笑道：“上句在此：曲水畔头歌。”

义王见众人都不说话，看向李俶轻声问道：“阿俶，你可否？”

李俶不以为意，点头赋道：“长安圣主危。”

一言吐出，语惊四座，义王也变了脸色，立马转头朝身后的护卫小声交代了一句后，又回过头轻笑着责备道：“对的不好，罚酒三杯！”

李俶并不争辩，一口气喝下三大杯后，低头不语。

义王见李俶识相地闭了嘴，又出一句：“美人无双度玉箫。”

“兰芝贵宝潜琼瑶。”只听席间一年纪尚轻的男子对道。

紧接着一男子又接：“朱华紫韵前程漫。”

众人的声音清冽，伴着明媚的火光和潋滟的曲江湍急的流水声，在长安的郊区微微荡漾，十几个乐师在角落处隐约拨弄弦琴，吐露清商，这为原本不加雕琢的暖春郊野平添上几抹风雅的色彩。

“赤心娥皇隐雨烟”来不及等席间众人反应，沈蓉就抢道。

赤心娥皇隐雨烟。

听完沈蓉恶对诗，席间一阵唏嘘，义王和李俶也均是一愣，众人的目光都朝着沈蓉这边看来，虽隔着屏风，但沈蓉的妩媚身姿依旧朦胧可见，看得文人雅士们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哈哈～”义王朗笑一阵，拍手叫好：“我大唐女子果然非凡，非别国蛮夷能比！”

沈念一阵脸红，其实这些年只要听到唐人口中说出蛮夷二字，她就异常反感，毕竟她的身上还流有一半回纥人的鲜血啊，她非常不情愿旁人这样诋毁她的母亲和她自己。

“殿下过奖，阿蓉只是应景而作。”沈蓉并不胆怯，大方回道。

看来今日是沈蓉的主场了，不过方才李俶的对诗似乎有些蹊跷。

沈念见李俶向屏风处看来，他托起满溢的酒杯，饮完后，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风后红裳女郎朦胧的身姿。

沈念很满意沈蓉的表现，如果沈蓉的才女名号由这两次的宴会而名扬长安，这对她来说倒也算是一件好事，但愿她不会像桐溪一样对自己恩将仇报。

“沈氏阿念可否为本王舞一曲？”李俶突然看向沈念道。

沈念没想到李俶居然会邀请自己，可如果她拒绝了会怎么样呢？也许对待李俶她不能太顺着他。

“阿念今日身体不适，望殿下莫怪。”沈念清冷的声音喷涌而出，她就是要让李俶觉得自己神秘，她就是要让李俶觉得自己高不可攀，她要将他心里仅剩的华贵一刀剜掉。

沈念见李俶眼眸暗淡下来，她知道自己成功了，李俶现在的心情差不多该是五味杂陈了吧？

“那阿念弹奏一曲应该无妨吧？”李玼接口以看似询问实则命令的语气道。

沈念抬眸看天，夜空虽然并无明月，但星光璀璨，她可以拒绝李俶，但不能不卖李玼的面子啊。

“是。”沈念乖巧地答道。

沈念接过沈蓉递来的面纱带上，盈盈走出屏风，她只淡淡地扫过看向她的李俶，没有丝毫停留，就像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一般，甚至比陌生人还要冷淡。

沈念遗世独立地站在篝火旁，将翠绿的竹箫取出，随着气流缓缓吐出，一曲《关山月》迎风起舞。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这《关山月》正是配合李俶的那句“长安圣主危”而吹奏的。

李俶心怀天下百姓，那她沈念就得悲情一些，当然她的悲情也不全是因为李俶而起，这首关山月让她想到了李晟和刘七，上次刘七给她讲了很多塞外有趣的故事，那时候她就想象着身披银甲的将军骑着马立在月下，将军眼眸中满是忧愁与悲伤，风将衣袍吹起，连连作响。

“殿下，那李将军今日怎么不曾随您过来？”一个青年好奇地问道。

沈念神情恍惚，听到有人问李晟的消息，这也正是她想知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