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曲江河畔的夜空虽然没有朗月,但是各家都在营帐边燃起篝火,照耀得河道两边灯火通明,宛若白昼,数万堆篝火的火苗争相跳跃,火星冉冉飞向苍茫的夜空,最终与点点星光融为一体。
星光下,这些贵族青年们欢笑声不绝于耳,时不时传来阵阵清扬婉转的箫声琴音,这美妙的悦耳之音在长安城的郊野悠悠荡漾,久久不能消散。
沈念的心神被这些铮铮乐音牵动着,在这些乐音中,沈念听到了快乐、忧伤、悲痛、迷茫,但她听到更多的是奢望富贵荣华的贪婪与痴于享乐的麻木。
“姑,姑娘……义,义王邀请姑娘前去参宴。”铃澜喘着气跑进营帐内高兴道。
沈念看着铃澜跑出一身汗,不由得勾唇微笑,这次郊游沈府的长辈们都没有来,璇娘因为不放心她,所以叫拂柳居中的丫鬟铃澜和入画一起跟着她,这样两个人不仅一起可以照顾她,有什么事情也好帮衬帮衬,而且也好让铃澜也长长见识,好好玩玩,免得在府中闷得慌。
铃澜自然也知道璇娘的用心,她特别喜欢璇娘,因为璇娘不仅对她特别好,还因为她从小就没有见过她的亲生母亲,她看到璇娘的时候就觉得看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所以她特别听璇娘的话,沈念是璇娘最爱的人,那么她也要喜欢沈念,把沈念当做自己的亲姐姐。
所以铃澜这次跟着沈念出来特别用心,她刻意地留心周围的消息,她本就是个机灵的丫头,下午那会儿她正在喂马,突然听到几个人在议论着义王邀请沈府的三个姑娘一同前去参宴的消息,这着实把她高兴坏了。
但是这中间还是发生了一些意外,就在她打听消息的时候,大姑娘的丫鬟芳若还讽刺了自己几句,似乎并不愿意让沈念知道义王邀请沈念的这个消息,可是让她郁闷的是,大姑娘素来与沈念交好,上次义王的生辰宴还是沈念带着她一起去的,这个大姑娘平日看起来和和气气,没想到竟然是忘恩负义的人。
铃澜怔怔地想着,沈念隐约听到帐外的吵闹声,好奇地问道:“义王请其他姑娘了吗?”
“还邀请了大姑娘和二姑娘。”铃澜点头应道。
沈念点头,随即叫铃澜服侍她换上浅白色广袖交领襦裙,绾上青螺髻,铃澜皱眉低声道:“奴婢在打听消息的时候芳若姑娘说了我几句。”
“说了什么?”沈念不在意地问道。
铃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念的脸色,吞吞吐吐地说道:“芳若姑娘对我说三姑娘对参宴兴致真大,是想急着……”
“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说出来便是。”沈念蹙眉不耐烦道。
铃澜忙回道:“她说姑娘是想急着出嫁,奴婢觉得,大姑娘好像很不愿意让姑娘知道这个消息。”
沈念冷笑,其实此时此刻她也不想去参加什么宴会,在宴会上势必又要处处留神,反倒不能自在,不过在宴会上能遇到李俶,正好借此机会她可以好好确定一下自己的心意,毕竟她已经厌烦了每日在房中胡思乱想的日子了。
“无碍,她们不想让我知道,我这不照样知道了吗?”沈念莞尔一笑,随手从头上取下一支玲珑双珠攒花凤钗,轻轻插在铃澜的双鬟髻上。
沈念看着铃澜墨黑的秀发抚摸着如凝脂一样的肌肤上,心生喜欢,过去因为璇娘房中有圆柳照顾,所以她并不曾太关注过铃澜,铃澜自小就在拂柳居,璇娘又待她甚好,上次也是因为有铃澜帮助,才让倩芝顺利出局的,所以她对铃澜也很放心。
沈念让铃澜带上竹箫,正打算出门时,沈心扭着腰进来,看着沈念一身新鲜打扮,冷笑道:“啧啧,阿姐打扮得如此漂亮,是要去赴宴了?”
沈念勾唇一笑,淡淡地回道:“正是。”
沈心刚想说话,沈修瑾在帐篷外叫道:“阿念帐中现在可方便进来?”
“方便,阿兄请进。”沈念朝着帐外朗声道。
沈修瑾款款地走了进来,看到沈念已经准备好行装,笑道:“既然阿念已经准备好,便一起出发吧?!”
沈念默不作声地点头,也不去理会沈心,径直跟着沈修志走出营帐。
沈心见沈念和沈修瑾没跟自己说一句话就自顾自出去,心中愤愤不平,凭什么她和沈念都是庶女,沈念就可以受众人敬仰,而她却被众人视如无物,她只能做沈珍珠的跟班,还经常被沈珍差遣,被大夫人辱骂,而沈念却可以风风光光地去参加义王的晚宴,难道义王当真被沈念狐媚面相迷住了吗?
沈心在心中急得要命,可是却没有丝毫的办法,只能跺脚暗骂:“小蹄子,你不会得意太久!”
沈念跟着沈修瑾来到沈府营帐的中心位置,她再次见到了沈蓉和沈珍珠,只见沈蓉头绾牡丹髻,身着大红色牡丹齐胸襦裙,点着朱红的口脂,煞是诱人,沈念禁不住心里冷笑,看来沈蓉是非义王不嫁了,不过沈蓉嫁不嫁义王与自己毫无关系,今晚,她一定得撇清跟义王的所有流言。
沈蓉笑呵呵地冲沈念打招呼,沈念象征性地微笑着回应,他们一起说笑着来到义王所设晚宴上。
虽然沈府的营帐同义王府的营帐只隔了数丈远,但两处的对比却犹如天壤,义王府带来的家眷和奴仆有很多,所用器具全部都是极致的奢华珍贵,所食之物皆是山珍海味,所有参宴之人又均是名人雅士,而如此盛大的晚宴,是不可能与类似于沈府这种普通氏族们所举办的宴会相提并论的。
沈念等人在义王府的婢女们的带领下,依次在各自被指定的食案前坐下,片刻后便又有婢女送来琳琅满目的新鲜瓜果,并抬来青纱屏风挡在沈念和沈蓉及其他女郎的前面,屏风上没有任何纹饰,隐隐绰绰间也可以看到席间的场景。
虽然在大唐盛世,可是其实只有生活在女皇时期的女子才可以大胆上街,甚至同男子一样上朝为官,如今已是天宝年间,女子虽不比旧时拘束,但儒士们都倡导着男女有别,尤其是在大型宴会中,都会为女子专设屏风,以免不便。
沈念很自然地端正坐下,不惊不慌地打量着宴会上的众人,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次座的李俶,今天的李俶身穿金丝箭袖华袍,俊俏明朗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慌张,难道要出什么事了?
沈蓉凑过来向沈念悄声说道:“义王举办的宴会好生奢华。”
沈念心中若有所思,离上次见到李俶已经时隔两个月之久,上次他身着戎装,脸色也很疲惫,这一次他竟然又露出了慌张之色,这种慌张,只有在柳林烧春时他对峙李晟时她才见过,这让她不由得记起李晟来,难道是李晟又威胁李俶了?
沈念张望地寻找着李晟的身影,可是她看来看去也没有发现李晟的踪迹,既然李晟不在席间,李俶又因何慌张?
不过,李晟去哪儿了?如此盛大的宴会他为何不在?
一连串的问题在心中汹涌澎湃,沈念开始莫名的烦躁起来,她最近的心思总是在李俶和李晟这两个人之间游走,这搅乱了她原本平静坚毅的心,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阿念不舒服?”一旁的沈蓉叫醒出神的沈念。
此时宴会已经正式开始,只见篝火边二十多个妙龄舞女身着绫罗羽衣,分分合合,玉肢轻扬,蜻蜓点水,伴着琵琶、弦琴,缠绵翩翩,丝丝入扣……
这正是当今皇帝与他宠爱的贵妃娘娘整日在后宫贪欢作乐之时,共同新编的《霓裳羽衣曲》,随着歌舞接近尾声,整个宴席由此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