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厢房内的气氛突然凝重起来,李俶僵硬地站在门口,极力忍着心中的不安看向李晟,而李晟双手举起酒爵,恭敬地施礼后,毫不犹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着正回头看向他的李俶,粲然一笑。
沈念看在眼中,饮完一杯酒的李晟,红着脸,举止优雅地施礼回道:“恭送殿下!”
李晟毕恭毕敬地躬着身子等待着李俶的回应,可正是这毕恭毕敬,让李俶感到更加不自在,似乎在李晟的眼中,这个正站在门口俯视着自己的男人,这个贵为皇帝嫡长孙的男人,这个在天下人眼中荣宠无比、风华绝代的男人,竟是那般的轻贱,那般不值一提。
李俶自然受不了这样的轻视,他乃是大唐天子的嫡长孙,将来他是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李晟真的不要命了吗?现在的他的确很不安,可他不会怕,皇家的男儿何时怕过,李晟就算战功赫赫,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们家的奴才而已,他为什么要怕,真是荒唐!
李俶冷哼一声,甩着袖子走出院子。
李晟走向门口,向院中叫道:“老板,进来服侍。”
沈念在李俶走时,已经不动声色地带上纱帽,她挺着背从屏风后走出,施礼道:“将军,如今天色已晚,恕阿念不能久留。”
沈念不等李晟回话,转身就要走,李晟忙说道:“我可以送姑娘回府。”
“不必了,今日将军让阿念有幸品到美酒,阿念已感激不尽,请将军留步。”沈念不敢回头,快步走出酒楼。
出了酒楼,她抬头望向酒楼的牌匾,牌匾上刻着“柳林烧春”四字,她默记于心后,才转身离开。
坐在牛车上的沈念一直在寻思,李俶最后看向李晟的眼神是那样的慌张,难道李晟真的抓住了李俶的什么把柄?
想来,李晟这次回长安的主要原因是由于他的表姐崔芙蓉不明不白地逝世,难道崔芙蓉的死和李俶有关?
沈念不敢再想下去,她不想相信李俶会因为某种原因而害死自己的嫡妻,可事实摆在眼前,又由不得她不信,既然李俶在前世时可以将自己卖进平康坊为婢,如今就同样可以再害死自己的嫡妻,大家不都是这样吗?首先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然后要想尽办法踢开所有的绊脚石,最终成为人上之人,也只有这样,才能不被人欺负,不至于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回到兴化坊后已是日落西山,沈念远远地便看到了入画,下了牛车后,沈念快步跑到入画身边,轻喘着笑道:“等久了吧?”
“姑娘,好像有人跟着你。”入画凝着眉望着远处。
沈念回头看去,落日的余辉洒在兴化坊内,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好啦,先回府吧。”说罢,沈念牵上入画的手两人一起归府。
当晚,沈念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窗外的月光印在地板上,将地板化成方格,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沈念一直在想,这一路到底是什么人在跟踪自己,跟踪自己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可是想来想去,终究想不出结论。
可是李晟手里到底掌握的是什么样的线索,竟然可以让李俶变得如此不安,沈念知道,在李俶心中,权利高于一切,难道,难道李晟手中的线索关乎朝廷局势?
昏昏沉沉间,沈念终于睡去,她又一次梦到了前世,梦到了那个恶魔般的地方,梦到了那个让人作呕的陌生男人,梦到了璇娘冰凉的尸体,梦到了璇娘煞白的脸,一片火光中,她终于解脱地闭上眼。
翌日,沈念早早起床,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倩芝进来禀道:“姑娘,桐溪姑娘派人来说讨些酒喝。”
桐溪?果然是她?
“你去取便是。”沈念不再在意道。
倩芝为难地看着沈念,呆立着不动。
沈念抬眼看了眼倩芝,不耐烦道:“还有何事?”
“桐溪说,说让姑娘亲自送去。”倩芝唯唯诺诺地应道。
沈念轻轻放下书,桐溪好大的架子,看来昨日那人果然是她,看来,她知道的事情不止是昨日她私自出府这么简单。
沈念点头,吩咐道:“我知道了,你且去将昨日的酒下窖。”
倩芝识相地应声退下,她心中明了,自从上次她出卖了沈念之后,沈念心存芥蒂,虽然留自己在院中做事,但对自己极其冷淡,不过幸好大郎一直对她不错,还曾承诺不久便向大夫人求请将自己配给大郎,可自从桐溪进府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大郎,她知道,大郎的心早就被这个狐狸精迷倒了,如何还能记得她这个奴婢。
倩芝看着天上的浮云变幻莫测,她不由得伤感起来,可惜的是,自己错付深情,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动这些歪脑筋,应该好好跟着沈念,说不定现在也不会这样被人说三道四,不受待见。
房中的沈念将倩芝的一举一动收在眼底,其实她并不是狠心的人,可她知道,倩芝是一个心气高且喜欢玩点儿小聪明的人,这样的倩芝,就算如今自己原谅了她,可她早晚会再一次背叛自己,她不能再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处境,她不能再输了。
等入画取出酒后,沈念便带上入画来到前院给桐溪送酒。
自从沈修平世袭靖远侯之后,便搬进了前院的正厅,而桐溪则住在偏房处,每日安静地呆在房中,倒也乖巧。
沈念走进偏房,桐溪见沈念进来,忙站起身笑道:“阿念来了,快坐。”
沈念让入画放下酒坛,扶着桐溪坐在榻上,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肚子,笑问道:“这是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了。”桐溪娇羞地答道。
“怀着孩儿本不宜饮酒,但少饮些倒也无妨,所以我就送来些安胎的酒汤,姑娘先吃着,吃完再过来要就是。”沈念亲切地嘱咐着。
桐溪笑着看向沈念,沈念对上她的笑脸,不由得脚底发寒,她忙转过头看向入画,见入画正低着头站在自己身旁,默不作声。
“我府中还有些酒曲没上锅,姑娘且安心养胎,阿念过些时候再来看你。”沈念站起身想要离开。
“阿念留步。”桐溪突然叫住沈念。
沈念呆立在门口,她想到了自信的李晟,她还想到了不安的李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