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说完后,又对上首的李氏拱手作揖施礼道:“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不敢逗留,改日再来看望阿婶和姨娘。”
李氏笑着点头道:“恩,你有要事在身,我们也不能强留。只是阿念拿的这坛酒也是她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李氏见李晟面露难色,于是又笑道:“阿念酿的酒可是绝品佳酿,你不妨带回家尝尝。”
“既然阿婶如此说,我就收下了,多谢姨娘好意。”李晟接过沈念手中的酒坛,告辞而去。
沈念红着脸退后几步,低着头站到璇娘身后,李氏冷笑道:“你们母女,还真会给沈家长脸。”
李氏说完后,由丫鬟扶着出了正厅。
璇娘看向沈念,心中不由得愧疚起来,早知道会这样,今天真不应该来这里白白地丢人现眼。
沈念脸色苍白,安静地扶着璇娘回了拂柳居。
月缺月圆间,转眼已至六月,一场倾盆大雨浇在被烤得火热的长安城,但这点雨只能让长安城里高温稍退,而闷热却丝毫没有因此减少。
暑气蒸腾着窜入云海,满街尽是一股被雨水洗刷后的泥土混着花草树木的味道,香气氤氲,这让每个弥漫在芬芳中的人都为之迷醉,这是大地的味道,这是自然的味道。
沈府内,沈念正悠闲地坐在廊下观雨,看着被浸湿的地面转眼间逆流成河,她不禁扬起一抹冷笑,想到此刻在仙浣园躺着的那位,她仰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对身后的入画问道:“二姑娘怎样了?”
入画应道:“回姑娘,已经可以吃饭了。”
沈念没再说话,只听着斗大的雨点打在房顶和地面上,随后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声。
“椒萱死了,听说得了肺痨。”入画看着纷飞的雨点说道。
椒萱死了,她以为自己承担下来罪责后李氏就会保全她的性命,可她并不知道李氏是何等自私的人,她不会让任何一个毁她女儿前途的人活下来的。
沈念并不同情死去的椒萱,只是看着四散的雨花,如今看来,这第一步棋,终究是自己输了,是她识人不清,没有把椒萱这个意外计算进去,以至于让自己身处险境,看来今后自己更要步步为营,这盘棋是有关生死的大棋,她决不允许自己再犯这样的错误。
“府上还有什么消息?”沈念平静地问道。
入画轻声答道:“二郎已经退了亲事。”
沈念问道:“二夫人有没有什么话?”
入画摇头回道:“二夫人没说什么,听说二爷从太原府传回书信,信里说对大夫人此举甚为不满。”
“正如我所料,这样一来,大夫人恐怕对她的兄弟也要心有怨言了。”沈念得意地回道。
正说着,倩芝撑着伞从院外小跑着进来,跑到廊下,收起伞后用力掸着溅在身上的雨点。
在上次的事情之后,沈念没有将倩芝治罪,说起来倩芝不过是为主子办事而已,不过,她留着倩芝是另有所用。
“姑娘,方才我听二姑娘房里的凤兰说,大郎世袭了侯位。”倩芝小心地对沈念回道。
自上次后,倩芝的锐气敛了很多,她甚至对沈念心存愧疚,当初自己一时糊涂出卖了沈念,她以为沈念会就此将她赶出风檀居,可沈念依旧让她在风檀居做事,甚至待自己比往日更好些,她真的看不懂沈念了。
现在的倩芝根本不敢直视沈念,也许是因为愧疚,但她心中明了,让她不敢直视沈念的最根本的原因是,她开始畏惧眼前这个比她还小一岁的姑子。
“此事消息可信吗?”沈念问道。
倩芝点头道:“凤兰是个嗜酒的,我拿了院中的一坛酒去,她说是大夫人来看二姑娘时说的,等过几日就会召大郎进宫授爵。”
沈念眯眼,沈修平袭了侯位?
沈念的父亲沈长义去世已有半年,这半年内,朝廷一直对沈家侯位世袭之事不闻不问,沈家每天都胆战心惊地看着朝廷的脸色度日,如今允了沈修平世袭,沈府上下总算可以长舒一口气,可朝廷半年内都不加理会,为何突然松了口?
沈念收起思绪,闭上眼,听着雨声,惬意地说道:“既然如此,倩芝,你且去后院将前年埋的桂花酿请出来,权作给大郎的贺礼。”
倩芝应声,撑开伞跑了出去,入画看倩芝离去,对沈念低声问道:“姑娘,倩芝最近总往外跑,会不会又要出事儿?”
沈念摇头,冷笑道:“她是没脸呆在院中,索性就躲出去,图个自在。”
入画埋怨道:“要我说姑娘当初就不应该让她继续留在院里,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沈念看着一向稳重的入画,不由得笑道:“古人云:‘与酒游者,死生惊惧交于前而不知,其视穷泰违顺特戏事尔。’你也算‘与酒游者’,怎么就不知道凡事旷达些呢!要是真看着添堵,就当她是空气就好了。”
入画呆呆地听着沈念的话,突然又不解地问道:“大郎世袭侯位的事,这都被搁了半年之久也不曾有人提及,怎么今日突然就允了?”
自从上次沈念在入画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后,入画的话也多了起来,虽然沈念比她小,可她总是觉得沈念更像自己的姐姐,所以她有什么不懂的事情,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她喜欢这样的随心所欲,不似从前在沈蓉院子里做事时,处处小心,生怕自己言语之间惹出祸事,整日里提心吊胆。
“半年内不提,是因为沈家一向势力强大,圣上有意挫挫沈家的锐气,如今允了,一来因为二爷这些年在太原府颇有功绩,二来,近几年不是干旱便是洪涝,百姓收成不好,各地都缴不上贡银,圣上想利用沈家多拿些好处,自己也省心,一举两得,岂有不允的道理!只是……”沈念说着凝眉寻思。
“只是什么?”入画随口问道。
沈念蹙眉摇摇头,说道:“没什么,我总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
入画似懂非懂地回道:“如今收成是不大好,我在老家的好几个的亲戚,听说都被饿死了。”
沈念叹口气,答道:“民不聊生,可这沈府内却依旧不知节俭,像极了被关在笼里的金丝雀,可悲乎!”
入画越听越奇,眼里闪出异样的神采,惊奇道:“姑娘真的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念不在意地说道:“有吗?我只是在无聊之时看些杂书,方才所言都是书上的话,难怪古人总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沈念眉心一展,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道:“对了,那个叫桐溪的女郎怎么样了?”
入画点头回道:“救是救下了,可她还是整日寻死觅活的。”
沈念嘴角上扬,眉眼中透出一股自信,吩咐道:“明日你去告诉她,就说有个办法可以让她得偿所愿。”
沈念说完,也不等入画回应,打了个哈欠,慢慢站起身,伸个懒腰,说道:“我要沐浴更衣,你先去烧些热汤来。”
入画点头退下,沈念看着入画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入画如今这样信任她,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可万一到了舍车保帅的时候,自己真的可以狠下心抛弃她吗?
雨渐渐转停,夕阳西下,金赤色的晚霞浸透天边,繁华的长安城也似是被披上了一层神秘的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