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强撑着回到位置上,坐了下去。
就算是在全盛时期,不用非常手段他也不可能就这么解决了东单,更何况如今旧伤未愈。刚刚的表现看得是风轻云淡,无可匹敌,可其实内里早就是血脉翻腾,现在只是强撑着而已。
吴舫白了他一眼,在案下悄悄地递给他一颗药丸,洛川也不矫情结果之后假意喝茶,用袖子挡着送入了口中,片刻之后便觉得舒服了许多。
“死要面子活受罪!”吴舫压低声音说道。
洛川同样压低了声音反驳道:“我这哪儿是要面子啊,明明是为了大局为重。你看,这杀鸡儆猴的效果多好啊。现在这些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吴舫喝了口茶:“本来除了他也没有刚在你面前放个屁……你这儿招待也太差了,除了茶水什么吃食都没有,真是小气。”
洛川无奈笑道:“你就闭嘴把你,待会儿有你吃的。”
虽然有一个小插曲,但是事情还是很顺利地完成了,二人的心情自然是比较轻松。
只可惜,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金陵城中,有人就没这么高兴了。
……
长孙曦穿好了龙袍,戴了自己的十二串旒冕冠,这是他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准备亲自上朝。
他其实很不喜欢顶着这么一个沉重的冕冠上朝,因为每次退朝之后,摘下冕冠,他都会觉得脖子僵疼,十分难受。
可他当了皇帝近四十年,没有一日上朝是不戴着这冕冠的。
这倒不是因为这戴冕冠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得不带。
因为这冕冠的意义便是让皇帝能够兼听公正。
做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所以必须时时正身。那些珠帘就是提醒皇帝要端正身体。同时,前后珍珠帘也是为了让皇帝眼明,对待臣子要宽容。该闭一只眼的时候就闭一只眼,像是隔着帘子看人一样,不要总是明察秋毫。冕到耳朵的地方左右各有一块玉,是为了正音,不听奸臣的话语,正所谓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不过如今看起来这冕冠并没有什么作用,做过皇帝的人虽然不多,可历朝历代林林总总怎么算也至少有七八十号皇帝了,所示再算上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王,那就更多了。
可能够做到对所谓的“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又有多少个呢?更多的恐怕是最逆耳忠言充耳不闻,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吧?
长孙曦自诩这辈子犯过很多错误,当他一心想要当一个好皇帝。
此前,他最遗憾的便是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没有时间亲手纠正自己的错误,还把一个烂摊子留给了儿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吃了长生不死药,不仅有的是时间能够亲手纠正自己犯下的错误,还能够令大兴的江山千秋万代……
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所以他更要做一个好皇帝,这样才能够为自己的子民们带来秋千盛世。
所以他就是再不喜欢,也要带着这冕冠上朝。
他拒绝了乘轿的礼仪,他要感受着充满了元气的身体,大步走在御道上,看着跪在两旁的满朝文武,登上白玉的台阶。台阶之上他的几个儿子已经跪在了一旁。
俯视着皇城中的所有人,他甚至抢了身旁太监的差事高声道:“众卿平身,随我入殿上朝!”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传的很远,就算是跪在百官末尾的徐溪亮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满朝的文武百官跟随这长孙曦鱼贯而入那座黄顶红墙,两翼铺着琉璃瓦顶的金銮殿。
这大殿的地上用得是海墁铺地,打磨的砖石之间缝隙极小,不细看会以为是一整块砖铺成的。砖石之上可有天下山川走势,四角分别摆放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尊铜雕大像,代表泰山的地方还座一九龙纹鼎,天子就在大殿龙椅上,坐北朝南俯视天下。
好大的胸怀气魄啊!
文官魁首太师张尧佐靠右而行,这老太师以逾八十高龄,早就卸任了实权职务,仅是挂了一个太师的头衔赋闲在家,今日听说长孙曦重新上朝,说什么也要亲自参加朝会。
紧随其后的是尚书左仆射王保之,此人才是真正百官之首,处理政务是一把好手,却从来不参与党争。尚书右仆射秦昊稍稍靠后一些,接着便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叶楚了,其后的官员也各自按照平级高低依次排列。
武将鳌头大将军霍棠靠左领着武官队伍,这霍棠据说是当年云汉名将霍去病的后代,将门子弟,年仅四十三便做到了大将军一职。武官大多外派,留在朝中的不多,排在第二的便是兵部尚书沈大酉了。
而这些留在朝中的武官,除了少数几个掌握金陵城防卫的小官之外,基本都是一个空架子。
就拿霍棠来说吧,他虽贵为大将军,持有半截虎符,号称统领天下兵马,但其实真正受他只会的不对仅有府中的五百精兵而已,真正掌握兵权的是那三名外派的大元帅,手中的实权甚至不如跟在他身后那个好歹还掌握这大军后勤供应的兵部尚书。
除了有资格入殿参加朝议的三十多名官员之外,大殿之外还站着近五十名官员。
百官就位之后,新任的司礼太监向前走了一步,准备宣礼。
这本来没什么好奇怪的,依照礼制,此时应该由太监出声,开启早朝礼仪,大殿内外百官便要跪下叩见皇帝。
可今日他们已经在大殿外的御道之上跪拜过一次皇帝了,依照礼制,每次朝议百官仅跪拜一次皇帝。
既然跪过了,那这太监宣的是什么礼?
而且原本的司礼太监高邑去哪儿来,这次宣礼的又为什么会是一个新面孔。
文武百官都感到今天这个朝议,将不十分不寻常。
那名代替了高邑的新司礼太监上前朗声道:“今后早朝,太师张尧佐无需下跪张,可坐椅。”
百官均是微丝不动,垂目低敛,这张尧佐八十多岁了还要坚持参加朝议,就为了给长孙曦磕一个头,这般君臣情分,就是没有那数十年的功勋得到这般嘉奖也是无可厚非的。
“太子殿下长孙白可不跪。”
新司礼太监操着他那的尖锐公鸭嗓音说道。
长孙白冲着坐在龙椅上的长孙曦的作了一揖,算是谢恩。
“宁王长孙渊可不跪。”
此言一出,大殿内终于哗然开来,并排官员大多面面相觑。
自古以来,能够获得上朝面见天子能够不跪的特殊礼遇之人是少之又少,在本朝除了开国大元帅李骥之外,也就仅有被民间成为“包青天”的龙图阁大学士包正享受过这般礼遇。
张尧佐匡扶社稷,兢兢业业数十年获得这样的礼遇满朝文武们无话可说。
太子长孙白身为监国,更是未来储君,不跪倒也说得过去。
可宁王算什么?
他一无官职,二无战功,虽是嫡出,可并非长子,一个小小的亲王,凭什么能够在大殿上不跪天子。
难不成……
长孙曦改主意了,他想要废长立幼,想要将这宁王扶上天子皇位。
所以这般举动,是在给宁王造势,也是再给群臣一个试探。
如果朝臣没有反应,那么他就会开始逐步扶植宁王。
哪里会有人反对嘛,这朝廷之上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是宁王的党羽了,他们的主子获得这般殊荣高兴来不及,又怎么会去反对呢?
长孙曦眼神玩味地看着百官,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吧。”
朝臣一道道奏报,长孙曦一道道决断,几乎没有给别的臣子一点决断的机会。
仿佛这并不是朝议,而是他在自己的御书房批阅奏折一般,只不过念奏折的人从太监变成了朝臣。
一个时辰过去了,终于叶楚站了出来。
长孙曦照常问道:“什么事啊?”
叶楚面色眼熟,沉声道:“臣对于陛下您刚刚的一条决断有异议。”
刚刚长孙曦少说也听取了十几个朝臣的奏议也下了十几条的决断,便问道:“你说说是哪一条?”
叶楚答道:“第一条。”
长孙曦回忆了一下,第一条似乎是和益州灾情有关的,那儿发生了一次地动,地方官员上书请求朝廷拨款帮助当地百姓重建房屋,长孙曦不仅拨了两万两白银赈灾,还免了当地今年的赋税,他自认为处理得很好,便问道:“你是觉得朕拨付的赈灾银不够吗?”
叶楚说道:“不是这一条,是上一条,关于宁王殿下以后上朝不跪的那条。”
长孙曦一愣,反问道:“理由?”
叶楚作揖答道:“不合礼制。”
回答简单明了,若不是他作揖回答,就难免令人有倨傲之感。
长孙曦面色如常,平静道:“你是礼部尚书?”
叶楚将身子又往下作得更深了些:“不是,微臣是礼部尚书。”
长孙曦笑道:“既然你不是礼部尚书,朕也不怪你了。朕自幼熟读礼制大典,这免跪的特殊恩宠在典籍中并不明确规定,只是效仿先人而已。也就是说这跪与不跪,并无明确标准,全凭朕一人独诀!”
